而就在赤色軍團各部,向扎西方向集結的同時。
滇軍總部,一間大屋裡燈火通明。
這間屋子跟狂哥他們待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地面鋪的是青石板,打磨的能映出人影。
四面牆壁掛著繡氈,角落裡擺著兩尊半人高的錫制落地燭台,鵝黃色的燭光將屋中照的極為敞亮。
一張紅木長桌橫在屋子正中央,桌面上鋪著一幅三尺見方的軍用地圖。
地圖邊緣被四枚銅鎮紙壓住,旁邊擱著一隻紫砂茶壺和幾隻細瓷茶杯。
桌子的主人,或者說滇軍的當家人滇雲,正坐在太師椅里。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捲菸,菸頭明滅不定。
在滇雲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封剛從電報房送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紙被折了三折,封口處的火漆剛被挑開不久,蠟痕還是新的。
電報上蓋著主力軍的大紅戳子,內容簡短卻極其扎眼——
任命滇云為「第二路追擊聯合指揮官」,統一調度滇軍各部及部分黔軍殘部甚至主力軍部,合圍赤色軍團。
站在桌對面的參謀長兩眼放光,聲音興奮。
「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參謀長伸手在地圖上比劃了一個弧線。
「有了這個頭銜,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黔軍的兵力。」
「黔烈一直跟咱們不對付,這回上面發話了,他不聽調也得聽宣!」
「而且。」參謀長壓低聲音。
「追擊過程中繳獲的武器彈藥,按慣例歸追擊部隊所有。」
「赤色軍團雖說窮了點,但一路上搜颳了不少縣城,多少能撈一筆。」
「更何況。」參謀長湊近兩步。
「打完赤色軍團之後,咱們的部隊已經展開在黔軍地盤上了。」
「到時候兵不用撤,糧不用運,順勢就——」
「啪。」
電報被滇雲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參謀長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滇雲把捲菸擱在瓷碟邊緣,撐著扶手慢慢地站起身來。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桌上的銅鎮紙,在地圖上敲了兩下。
「你說的這些,上面比你想的更清楚。」
滇雲聲音慢慢,顯得有些慵懶。
「但哪有白撿的便宜?」
「這電報要真是個好東西,用得著千里迢迢發給我?」
參謀長張了張嘴,滇雲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滇雲轉身面向地圖,捲菸重新夾回指間,輕輕的彈了彈菸灰。
「你把地圖看仔細了。」
「赤色軍團從土城西渡赤水河,正往扎西方向跑。」
「扎西在哪?川滇交界。」
滇雲的手指落在地圖上,從東到西畫了一條弧線。
「主力軍讓我當『第二路追擊聯合指揮官』,聽著威風,實際上是什麼意思?」
「是讓我的兵,頂到前面去跟赤色軍團拼命!」
參謀長的臉色開始變了。
「赤色軍團三萬人,雖說裝備差,但一路從江西打到這裡,連湘軍和桂軍都沒能攔住,這種部隊能是好啃的骨頭?」
滇雲轉過身,眯起眼睛冷笑。
「這背後藏著深遠的算計。」
滇雲用捲菸指著電報。
「主力軍是想用赤色軍團消耗我的兵力。」
「等我的兵力被赤色軍團削弱,他再以馳援友軍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部隊開進咱們雲南。」
「到那時候,我的兵打殘了,他的兵就進來了。」
「我是請他來的?不是。」
「我擋得住嗎?擋不住。」
「主力軍的部署,旨在將我軍推向被宰割的境地,好讓他們掌控局面!」
參謀長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更加不敢出聲。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桌上的蠟燭跳了一下,光影在滇雲的臉上晃過去。
滇雲走回太師椅旁邊,一隻手撐在桌沿,低頭盯著地圖上的扎西位置。
「我的地盤,容不得任何人染指。」
滇雲的語氣忽然變得極為篤定。
「赤色軍團不能進來,主力軍也絕不能入滇。」
參謀長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我們怎麼回這封電報?」
滇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回什麼回,收到就是收到了,表態就是表態了,主力軍要的不過是要我做出追擊的姿態罷了。」
滇雲敲了敲沙盤上扎西以南的一處要隘。
「命令安旅,即刻向川滇邊境移動,直插扎西方向的咽喉要道。」
參謀長立刻掏出本子記錄。
「給安旅長帶一句話——我們意在防堵,而非剿滅。」
「只要赤色軍團不渡金沙江,不踏進雲南腹地一步,就算他們在我們門口晃悠,也不准主動出擊拼命。」
參謀長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可是,萬一赤色軍團真要硬闖——」
「硬闖?」滇雲冷笑一聲。
「三萬人跑了幾千里,懷裡還揣著半條命,他們有力氣跟我硬闖?」
滇雲拿起捲菸深吸一口,緩緩地吐出煙霧,煙氣在燭光中裊裊升起。
「赤色軍團是條被圍獵的狼。」
「狼被逼急了會咬人,但只要你不堵死它的路,它只想跑。」
「我不堵死,我只擋。」
「擋住了,赤色軍團掉頭往別處鑽,那就是別人的事。」
「擋不住……」
滇雲掐滅了捲菸。
「那才需要拼命。」
參謀長合上本子,快步走向門口。
「是,我這就發電報!」
入夜。
電報房的發報機嗒嗒嗒的響了起來。
密電化作一串無形的電波,穿過夜空,越過山嶺,朝著安旅駐地飛去。
而在數百里外一處不起眼的山溝里,一盞昏暗的馬燈下,二局的同志正戴著耳機,手指飛快地在紙上記錄。
滴答聲停下的瞬間,那名同志猛地摘下耳機,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新截獲!滇軍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