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二局的同志,跑進了沉船守候的土屋。
那名同志滿頭大汗,棉帽歪在一邊都顧不上扶正,雙手捧著一張剛從電報紙上撕下來的譯文,紙角還沾著鉛筆屑。
「截獲滇軍密電,已完成破譯!」
沉船側身讓路,目送二局同志三步並兩步走到桌前。
「他」正站在沙盤旁邊。
桌上的馬燈把光投在沙盤的等高線上,山脊和河流的模型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他接過譯文,展開來看,很快就看完了第一遍,沒有說話。
然後他又從頭看了第二遍,依然沒有說話。
二局同志站在原地,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滑下來,也不敢擦。
沉船的直播間裡彈幕開始飄了。
「這電報寫了什麼?」
「快念啊急死了。」
「看他的表情,應該是大魚。」
大約過了十幾秒,他把譯文放在沙盤邊緣,手指壓著紙角,目光落在沙盤上扎西以南的一處標註上。
「安旅。」他念出了這個名字。
「從駐地出發,正在向扎西方向移動,目的是堵住川滇邊境的咽喉要道。」
二局同志立刻補充。
「報告,根據電文內容判斷,該旅接到的命令是『防堵』,滇軍總部明確要求不主動出擊拼命,以攔截為主。」
他卻沒有立刻回應二局同志的話。
他把譯文拿起來,翻過來,在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重新寫。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屋子角落裡的參謀。
「上一次,我們在赤水縣吃了多大的虧?」
參謀愣了一下,只聽他繼續道。
「情報說赤水縣守軍是被打殘的黔軍教導師,結果對面坐著的是換防過來的川軍精銳。」
「我們的戰士是到了陣地上,挨了人家步炮協同的迎頭痛擊,才知道搞錯了。」
參謀低下了頭。
「再往後,青槓坡。」
他用鉛筆在沙盤上,輕輕點了一下土城的位置。
「情報上說川軍兩個團,實際上是兩個旅,一萬多人。」
「方言暗語把旅譯成了團,我們照著兩個團的兵力去打伏擊,結果差點把指揮部都搭進去。」
屋子裡更安靜了。
沉船聽著怔住,直播間裡彈幕也安靜了。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他在復盤,在主動揭赤色軍團的短,犯過的錯。
「這兩次,我們犯了同一個錯誤。」
他轉身面向沙盤,手裡的鉛筆擱在譯文上。
「我們太急於求成,拿到情報就當真,沒有多問一句——這份情報的前提是什麼?」
「源頭可不可靠?邏輯合不合理?對手有沒有可能在騙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這一份。」
他用手指彈了彈那張譯文。
「准得很!」
參謀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疑惑。
只見他看著沙盤上滇軍的標註,嘴角微微一動,像是笑了一下,但笑意並沒有抵達眼底。
「你們想想,滇雲這個人是什麼路數?」
沒有人接話,他自己回答了。
「滇雲把雲南當命根子。」
「他害怕我們打進去,又怕主力軍借著追剿的名義賴在他地盤上不走。」
「所以他接了『第二路追擊聯合指揮官』的任命,卻不真打。」
「他派安旅來堵路,本質上在替自己守大門。」
「——這種心態下發出來的電報,是真實的。」
他的鉛筆在沙盤上點了一下安旅的移動路線。
「因為他是在跟主力軍博弈,而不是我們!」
因為赤色軍團在滇雲眼裡看來,已是瓮中之鱉。
需要提防的優先級,甚至遠遠不如在南方虎視眈眈的主力軍。
沉船聽到這裡,脊背一凜,直播間彈幕震嘆。
「我去,他這是在反向驗證情報的可靠性?」
「牛逼!之前吃了虧,這一次連情報來源的心理動機都分析清楚才敢用!」
「不然呢,你以為是在《血戰湘江》啊,因為罈罈罐罐吃了多少虧,流了多少血,就是不長記性哼!」
「哎,沉船守候的這位好真實啊,不迴避問題而是吸取教訓,大多數人知道卻難做到。」
「所以啊,我有些懂洛老賊了,哪怕是『神』也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越加期待他如何用兵了!」
而這時,他拿起鉛筆,在沙盤上沿著安旅的行軍方向畫了一段弧線,然後在弧線中段重重地圈了一個圈。
「安旅正在移動途中,尚未到達預定防堵陣地。」
「行軍中的部隊,是脆弱的。」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分。
「在這裡,設伏。」
參謀猛地站直了身子。
「但不是為了吃掉他。」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
「安旅是滇雲手裡的看家部隊,打疼了他,他會喊疼。」
「他會向誰喊?向滇軍總部喊。」
「滇雲一聽自個兒的精銳被圍了,他能坐得住嗎?」
參謀的嘴微微張開。
「他坐不住。」
他用鉛筆在沙盤上從南向北一划,划過了一條寬闊的河線,直指金沙江。
「滇雲坐不住,就得從金沙江防線上抽兵來救。」
「他一抽兵,江防就出現空當。」
「我們就有機會,從空當里過去。」
整間屋子安靜了足足三秒鐘,參謀的聲音才從角落裡冒出來,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圍點……打援?」
「不。」他把鉛筆扔在沙盤上。
「圍點,但不打援。」
「我們調虎離山!」
沉船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
「三萬人被四十萬人圍著,他居然還在主動設局調動敵軍?!」
「把安旅圍住但不殺,逼滇軍救人,滇軍一動金沙江就漏了,這不是——」
陌佬的彈幕出現了。
「這才是『神在用兵』。」
「上一次在赤水縣河土城吃了情報的虧,這一次他不僅吸取了教訓——他把教訓變成了武器。」
「對情報的謹慎是教訓給的,但在謹慎的基礎上敢兵行險招,這是天賦。」
「而能把這兩者融在一起的人,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