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原來,軟軟被說瘦了,她反倒開心。
但現在……
「嗯。」
軟軟張口無言,只吐出了一個字。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啊,軟軟早不是以前那個軟軟了。
但大娘見軟軟如此乖巧懂事,心疼之意更甚,連忙回頭沖窯洞喊。
「他爹!把咱那袋子蕎面搬出來!」
赤色軍團回家的消息,傳開得比馬還快。
當天下午,吳起鎮周圍三個鄉的老鄉就開始往鎮上送東西了。
先是一個老漢趕著毛驢馱了兩袋小米過來,說是自家今年秋收的新糧。
然後是一家子婦女背著三袋蕎面,走了十幾里山路送到鎮口。
再然後是一個放羊的後生,趕了十幾隻羊過來,身後還跟著他爹趕的另外二十幾隻。
「給赤色軍團的!不要錢!」
第一縱隊的隊長,一開始是拒絕的,但老鄉們不干。
「啥叫不拿?這是咱蘇區的規矩,部隊來了,老百姓該出糧出糧,該出力出力!」
「你們打仗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老百姓!」
「咱這片地方,二十五軍、二十六軍來的時候,咱就是這麼招待的!」
「你們從南邊來的,走了這麼遠的路,更該吃好的!」
到傍晚的時候,鎮上的打穀場已經堆成了小山。
小米,蕎面加起來八萬斤,五十多頭豬被趕到鎮後的空地上哼哼唧唧地拱土。
二百七十多隻羊擠在一起咩咩叫,聲音大得半個鎮子都聽得見。
第一縱隊隊長站在糧堆前面,沉默了很久,身邊的警衛員輕聲說了一句。
「隊長,這夠咱七千人吃好幾天了。」
第一縱隊隊長點了點頭,示意警衛員走的時候悄悄留下欠條。
但如此豐富的物資,真的是他們繳獲敵軍都難以遇見。
當晚,全軍開始埋鍋造飯,鎮子上幾乎每一個窯洞前面都升起了炊煙。
老鄉們把自家的鍋灶讓出來,有的乾脆把柴火劈好碼在門口。
尖刀班占了一個窯洞門前的灶台。
老班長蹲在灶前,面前擺著一條豬前腿。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借來的菜刀,左手按著肉,認認真真地一刀一刀剁著。
「班長,我來吧。」狂哥伸手要接刀。
老班長避開狂哥,肘了他一下。
「你做的叫花雞是不錯,但這肘子,你可不會做。」
「你上回說的那個做法,大火炸到起泡?你把肘子當爆竹呢?」
狂哥被噎得無話可說。
老班長把豬腿剁成兩大塊肘子,先用滾水焯了一遍,撈出來用布擦乾。
然後找老鄉借了一小碗菜籽油,倒進鐵鍋里燒熱。
油溫上來之後,老班長把肘子皮朝下放進鍋里。
滋啦一聲,油花四濺,肘子皮在熱油里慢慢收緊變色,從白變黃,從黃變成深褐色。
「看好了。」老班長看了狂哥一眼,「這叫走油。」
「油溫不能太高,皮下去之後轉小火,慢慢煎,聽到噼里啪啦的響聲就對了,那是皮在起泡。」
「你上回說的大火炸,炸出來的是鍋巴,是廢肘子。」
狂哥乖乖站在旁邊看著,一聲不吭。
當吹牛遇到真廚子,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炮崽則是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口水已經流了兩次了,被他偷偷用袖子擦了。
軟軟從老鄉家借了幾顆八角和一小把花椒,還有一碗醬。
「班長,調料只找到這些。」
「夠了。」老班長接過來,把走好油的肘子翻過來,皮朝上放進另一口借來的砂鍋里。
然後加水沒過肘子,放入醬、八角、花椒,蓋上蓋子。
「接下來就是燉。」
老班長直起身子,鬆了口氣。
「小火,燉到爛。」
「多久?」炮崽忍不住問。
「等著就行。」
一個時辰之後,砂鍋蓋子邊緣開始冒熱氣,禾紀聞著味直接了跑過來。
「什麼味兒?什麼味兒啊?」
時聽他們走在後面,步伐明顯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老班長在做肘子。」
軟軟笑著說,禾紀當即興奮起來。
就是秀兒有些遺憾這活他熟啊,咋不叫他。
於是騎兵偵察連的人也湊了過來,等著開鍋開飯。
當老班長掀開砂鍋蓋子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兩塊肘子燉得酥爛透亮,皮是深紅色的,帶著油光,筷子輕輕一碰,就顫巍巍地抖了一下。
肉已經軟到脫骨了,醬香混著花椒的麻味,一股腦地湧上來。
老班長先用筷子夾了一塊,放到炮崽碗裡。
「吃。」
炮崽低頭咬了一口,肘子皮軟糯到入口即化。
肉是酥的,醬汁咸鮮濃郁,裹在舌頭上賴著不走。
炮崽嚼了兩下,突然停住了,端著碗愣在那裡。
「怎麼了?」狂哥問。
「不知道。」炮崽搖頭,聲音有點悶。
「就是覺得,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才吃到這口肘子。」
明明,才沒有過多久。
可是他總感覺老班長有些面熟,好像在沒認識之前,就已經欠過了他一頓飯。
雖然又好像,不是這個肘子。
老班長看著炮崽,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
「吃你的。」
「以後有機會,給你們做肉臊子麵。」
炮崽一聽一愣一笑,這感覺就熟悉了,雖然他之前聽都沒聽過肉臊子麵。
倒是狂哥三人互視了一眼,老班長這個時候突然說這種話,看來老班長不是完全沒有印象啊……
畢竟這肉臊子麵,可不單是對狂哥他們的承諾,也是對過去的炮崽他們的承諾。
就是不知道,老班長又做過怎樣的夢了。
狂哥搖了搖頭,笑了笑,然後往嘴裡扒了一大口肘子蓋飯。
嚼了兩下,他突然抬起頭,對直播間道。
「兄弟們,我以前說過,等到了陝北就能吃上肘子。」
「鷹眼說我吹牛,說我沒豬沒醬油沒冰糖。」
「老班長說我做法不對,皮會炸焦。」
「但你們看。」
狂哥把碗舉起來,碗裡是酥爛的肘子肉,拌著蕎麵糊糊和醬汁,熱氣騰騰。
「咱到了陝北就吃上了,你們就說我這牛吹得可不可以吧!」
彈幕頓時樂了,感情狂哥還是為了「騙」老班長親自下廚是吧!
一旁的軟軟也是抿著嘴笑,看著老班長背對著他們,一個人蹲在灶台邊上,往嘴裡塞了一塊肘子肉。
嚼著嚼著,老班長抬起頭,望著陝北的夜空。
十月的星星,亮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