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眼看著沉默的狂哥、軟軟和老班長,嘴唇動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可話還沒出口,一個問題先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十五年了,囡囡已經從小丫頭長成了大姑娘。
可他們幾個呢?鷹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狂哥與軟軟依舊年輕的臉。
他們依舊年輕,依舊巔峰。
真按照時間來算,他們現在也該四十歲左右了。
老班長更不用說,頭髮早就該白了。
可他們一個都沒老,還是離開瑞金時的那副模樣。
真有一天面對面站在囡囡面前,她還能認得出來嗎?
四個十五年沒變過模樣的人突然找上門,說自己是她爹和兄姐……
這事聽著就不像正經人。
這相認,恐怕沒他們想的那麼容易。
鷹眼再次看向狂哥他們,這事他還是別說了。
畢竟只是猜測,他也希望只是猜測,鷹眼內心嘆氣。
漢口過後,四個人很久都沒說話。
石班長觀察了他們一陣,終於看不下去了,大步走過來訓道。
「怎麼著,這才走到哪兒?」
「離家遠了,心裡發毛了是不是?」
「剛上車時一個個挺能耐,現在全成悶葫蘆了?」
老班長回過神,當即站了起來。
然後並腳挺腰,一站起來就像換了一個人。
「報告班長!沒人害怕!隨時都在聽候命令!」
石班長被老班長聲音震的往後挪了半步。
這一步剛退出去,他自己先愣住了。
眼前這個被他叫作小班的新兵站得也太穩了。
肩膀沒晃,視線沒偏,尤其是那雙眼睛。
石班長打了四五年解放戰爭,也算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可被對方這麼看著,他竟喉結滾了一下。
這他娘的是新兵?
連長訓人的時候,都未必有這股壓得人不敢亂動的勁兒。
不對,他竟然被新兵給唬住了。
這怎麼行?我才是班長!
石班長硬是把臉重新板了起來。
「行了,沒怕就行!坐下,留著力氣。」
「真到了地方,有的是戰壕讓你們挖!」
「是!」老班長重新坐下,已然掃清了沉悶。
石班長轉過身,走出幾步才回頭瞅了一眼。
這小班,到底是從哪個旮旯招來的?還是四川籍的……
然後石班長看小班與小狂那幾個年輕人的親密樣,小狂他們又不像四川籍的,又是怎麼湊到一起的……
怪了,怪了,石班長心裡疑惑甚多,上面這是從哪裡給他找的新兵?
隨著軍列繼續北上,車廂里的談話聲漸漸的多了起來。
狂哥他們也把漢口站發生的事壓進心底。
現在相認不了,那就先去打仗。
活著回來,才有資格再站到囡囡面前。
又過了一段時間,木板縫外的日光越來越亮。
幾個河南籍的老兵早早擠到了縫隙旁,一個個恨不得把臉貼到木板外面去。
「快看,那條河!」
一個瘦高個老兵拍著大腿,聲音都在打顫。
「那是不是我們村後頭那條河?」
「隔這麼遠你都能認出來?」
「咋認不出來?我小時候光腚在裡面摸過魚!」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另一個戰士搶到了門縫旁,眯著眼往外看了半天,忽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鄭州!」
「我看見鄭州站的牌子了!」
「到家了,咱們真到家了!」
車廂里一下熱鬧起來。
河南籍的戰士當即開始收拾背包,激動不已。
所有人都認定,這趟仗已經打完了,可以回到河南駐地暫時休整了。
打了這麼多年仗,好日子終於該輪到他們了。
可列車卻沒有減速。
車輪撞過鐵軌接縫,聲音越來越密。
站台,房屋,和鐵軌旁的人影,從木板縫外一閃而過,很快便被甩到了後面。
還在整理背包的戰士們停住了。
「咋回事?」
瘦高個老兵撲到門邊,用力拍了幾下車廂。
「咋沒停啊?」
「司機是不是開過站了?」
沒人回答他。
更多戰士擠到門邊,拍門聲和詢問聲擠在一起。
「鄭州都過去了,咱們還要去哪兒?」
「石班長,路線是不是弄錯了?」
石班長也愣了。
他們接到的通知,就是北上回河南駐地休整。
怎麼到了鄭州,連車速都沒降?
石班長快步走到車廂中間,仰頭朝上方的通風口喊道。
「排長!」
「前面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剛落,隔壁車廂也傳來了敲打頂棚的動靜,一節接著一節。
整趟軍列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停?不是說打完仗,就能回家了嗎?
掛在車廂上方的喇叭突然冒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拍門聲還沒有完全停下,一個嘶啞的聲音已經從喇叭里吼了出來。
「都給老子安靜!」
車廂里的戰士,紛紛的下意識站直,再沒人拍打車門。
他們都聽出來了,這是360團團長的聲音。
「都給我聽好了!」
「不僅鄭州不停,北京不停,山海關也不停!」
「這趟車,直接開到安東!」
車廂里沒人出聲。
去安東?
幾個河南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喜色全沒了。
那是東北邊境。
他們不是回駐地休整嗎?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喇叭里的團長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更啞了。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老子知道你們想家!」
「我告訴你們,我的家就在遼寧西豐!」
「這條鐵路老子從南往北,整整走了十年,今天好不容易走回來了!」
喇叭那邊傳來一聲重響,有人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團長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可是安東在遼寧,我的家在安東北邊!」
「這趟車就算開到了安東,老子也連路過家門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