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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咫尺天涯

2026-08-30 00:55:58 作者: 洛洛的洛洛

  「怎麼了?」石班長察覺到狂哥的臉色,有一些不對。

  「第一次坐輪渡,怕掉江里?」

  「不是。」狂哥打著哈哈,壓抑著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滿口胡謅的回答。

  「就是坐了這麼久,想下去透口氣。」

  「呵,想得美!」石班長指了指緊閉的車門,警告狂哥。

  「編組沒結束前誰都不能亂跑,老實待著!」

  狂哥低低的應了一聲。

  「是!」

  車廂很快又是一震,外面不斷傳來掛鉤碰撞和調車的聲音。

  軍列被拆成數段,一節接一節的推上輪渡。

  等輪渡離岸,車廂的搖晃和先前完全不同,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軟軟貼近車廂木板,在一條稍寬的板縫旁蹲下。

  江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外面是大片江水,全家福還在變熱。

  一開始只是溫熱,現在已經有些燙手。

  「距離在縮短。」軟軟回過頭,與狂哥他們湊到一起。

  「石班長說對岸是漢口,她應該是在漢口站附近。」

  老班長沒說話。

  他把照片壓在心口,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的繃了起來。

  

  狂哥在車廂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別晃。」

  老班長開口,狂哥停住腳。

  他本想頂一句,可看見老班長的手,話又咽了回去。

  輪渡靠岸後,車廂再次被調車機拖上鐵軌。

  隨著列車接近漢口站,四張全家福越來越熱,最後燙得幾人隔著軍裝都能清楚感覺到。

  她就在附近,可能只有幾百米。

  甚至更近。

  車廂外忽然傳來鑼鼓和手風琴聲,有老兵聽出動靜立刻來了精神。

  「文工團來慰問咱們了!」

  「好像還是中南軍區的文工團!」

  車廂里的人紛紛往通風口和木板縫旁擠。

  「擠什麼擠!」石班長抬腳趕人,「都坐好,別把車廂擠翻了!」

  狂哥已經顧不上這些,他跨過地上的背包撲到車門旁,把一隻眼睛貼在木板接縫上。

  老班長也站了起來,占住靠近車頂的一處通風口。

  鷹眼則換了幾處縫隙,快速掃過站台。

  外面全是人。

  北上的戰士,搬運物資的民工,維持秩序的哨兵,還有正在遞水和唱歌的文工團員。

  綠色軍裝一層壓著一層。

  全家福已經燙得貼不住皮膚,囡囡肯定就在這片人海里。

  可十五年過去,他們連她如今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狂哥的眼睛被木刺和汗水刺得發紅,還是不肯眨一下。

  「在哪兒……」

  「囡囡,你到底在哪兒?」

  沒人回答他。

  站台上恰好駛過一輛運送物資的板車,人群朝兩側讓開,露出補水站旁的一小片空地。

  鷹眼的視線停住了,悄悄的提醒狂哥他們。

  「右前方。」

  「補水站旁邊,背藥箱的那個。」

  狂哥立刻轉動眼睛,老班長也朝那個方向看去。

  一個穿著舊軍裝的年輕姑娘站在補水站邊。

  她背著方正的藥箱,端起一隻粗瓷碗,遞給崗亭旁站崗的哨兵。

  姑娘側著臉,腦後是一條烏黑粗長的麻花辮,隨著她抬手遞水在腰間晃了一下。

  四張全家福在這一刻同時燙了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不用猜,也不需要再找什麼證據,她就是囡囡。

  當年那個提著兔子燈籠,伸出小拇指跟狂哥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大姑娘。

  她的頭髮,真的留到了腰間。

  她……等了十五年。

  狂哥扣住車門鐵環,眼眶一下模糊。

  當年離開家門時,囡囡追著他們問,等她長髮及腰,他們是不是就會回來。

  狂哥答應了,還答應給她背一麻袋糖。

  現在囡囡就在外面,他們卻連車門都打不開。

  「囡……」

  第一個音才從狂哥喉嚨里擠出來,老班長便捂住了他的嘴,然後按住他把他拖離車門。

  兩個人撞上車廂木板,悶響讓附近幾個戰士轉頭看了過來。

  石班長也皺起了眉,不知道這幾個新兵在搞什麼鬼。

  「你想幹什麼?」老班長緊緊的抓住狂哥,低聲吼道。

  「你想害她犯紀律嗎?你想讓全車人看笑話嗎?」

  「憋回去!」

  狂哥被老班長罵的怔住,囡囡就在外面啊,老班長怎麼這麼清醒。

  老班長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到面前,繼續低聲罵道。

  「她手裡有任務!」

  「你這一聲喊出去,她是繼續站在那裡,還是扔下東西追過來?」

  「車門鎖著,編組馬上結束,她就算追到車邊,你能下去嗎?」

  要是能下去,老班長也會克制不住自己。

  但他們,現在連下都下不去啊,遙喊也是徒勞。

  狂哥聞言,眼裡的血絲越來越多,老班長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可他捂住狂哥的手沒有松。

  「這趟車還要開到哪裡,前面還要不要打仗,哪個敢保證?」

  「你現在認她,讓她知道咱們回來了,然後呢?」

  「再讓她等一次嗎?」

  狂哥聽懂了老班長隱晦的意思,他們這是要去抗美援朝的。

  石班長不敢保證前面要打仗,他們卻敢保證。

  但他們不敢保證,自己能活著回來。

  狂哥慢慢的低了下頭,心裡全是狗日的洛老賊狂罵。

  囡囡來的是如此之快,他們卻連呼喚都不敢呼喚一聲。

  洛老賊是真會搞他們心態啊!

  石班長站在幾步之外,看了看狂哥,又看了看眼睛通紅的老班長,大概猜出了什麼。

  他轉身擋住了其他戰士的視線。

  「看啥子看?沒見過想家的?」

  幾個戰士收回目光。

  老班長這才放開狂哥。

  狂哥靠著車廂坐下,用手背擋住了眼睛。

  軟軟站在另一條板縫旁,眼淚不斷的往下掉。

  她沒敢出聲,只抬手按住自己的嘴。

  鷹眼仍然看著外面。

  從始至終,他連眼睛都沒眨幾次。

  「哐當!」

  車鉤傳來一聲撞響,編組完成了。



  老班長立刻回到通風口旁,狂哥也重新撲向門縫。

  站台正在後退。

  那個背著藥箱,梳著長辮的姑娘越來越遠。

  她還在給過路的戰士遞水,並不知道有四個人隔著一層木板,看了她一遍又一遍。

  列車越開越快。

  那條垂到腰間的麻花辮逐漸縮成一個黑點,最後被站台上的人群遮住。

  四張全家福也開始降溫。

  從燙手變成溫熱。

  又從溫熱,變回一張普通的舊照片。

  站台上。

  囡囡給下一個戰士倒好熱水,手裡的水壺忽然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向正在離站的悶罐軍列,周圍全是鑼鼓聲,歌聲,和送別聲。

  可她的心跳一下快了起來。

  囡囡放下水壺,抬手摸了摸心口,那列軍車已經開遠。


  她盯著最後一節車廂看了許久,直到旁邊有人喊她,她才收回目光。

  車廂里重新暗了下來。

  老班長坐回原來的位置,把那張已經涼透的全家福取出來,貼在心口。

  十五年的期盼,最後只剩下這一眼。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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