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長聽著石班長的話,面無表情的站直。
他帶過的新兵一茬接著一茬,教人挖過的戰壕連起來,怕是能繞山頭好幾圈。
如今,倒輪到別人教他了,這感覺確實新鮮。
老班長目視前方大聲回答,態度讓石班長滿意。
「是!」
「哈哈哈花錢都買不來!」直播間的觀眾已經笑不活了。
「巧了,老班長以前也是這麼騙新兵聽話的!」
「別笑,我現在開始擔心石班長知道真相後的表情了。」
軟軟站在旁邊,看著石班長板著臉訓人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當年老班長剛接手他們幾個嬌氣廢物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
嘴上一個比一個罵的狠,真遇到危險卻永遠站在新兵前面。
哦不對,老班長罵過她嗎?
軟軟微微皺眉,怎麼她的印象里挨罵的總是狂哥,就連鷹眼都很少挨罵。
這時,刺耳的汽笛聲拉響,壓住了站台上的人聲。
石班長立刻轉身,招呼三班。
「全體都有,登車!」
戰士們背起行囊,朝停在月台邊的綠色軍列涌去。
狂哥四人也跟著隊伍向前,但這綠皮火車和他們抗戰期間坐過的不一樣。
十幾節綠皮悶罐貨車連在一起,車廂里沒有座位,只在靠近車頂的位置開著兩個窄小的通風口。
石班長站在車門旁,一邊數人,一邊往裡趕。
「都往裡走!」
「別堵門,裡面擠一擠!」
狂哥剛踏進車廂,一股味道直衝鼻子。
汗酸味,潮濕木板味,還有沒有清理乾淨的騾馬糞味,全悶在鐵皮車廂里。
狂哥差點被熏的退回去。
「這車之前拉什麼的?」
「管它拉什麼的,有車坐就不錯了!」石班長在狂哥背後推了一把,「進去!」
四人一路被擠到車廂最裡面,哐當一聲沉重的車門從外面合上。
車廂暗了下來,只剩頂部兩束渾濁的光。
汽笛再次響起。
車輪壓過鐵軌,喀嚓聲越來越密,軍列駛出了廣州火車站。
坐在狂哥旁邊的老兵忽然笑了一聲。
「這回總算能回河南老家了。」
「打了這麼多年仗,一路打到天涯海角,天下總算太平了。」
對面的年輕戰士立刻接話,關心的又是媳婦。
「等回了駐地,我就請假回村。」
「我娘信里說,家裡要分地了,已經給我說好了個媳婦!」
「你小子想得倒美。」老兵晃了晃他的水壺,「先把你這破水壺洗洗,都餿了。」
「別回頭媳婦沒說上,先把媒人熏跑了!」
車廂里頓時響起一片笑聲,都開始紛紛閒聊起來。
他們一路從東北打到海南,如今軍列向北,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回家的路。
狂哥四人再次對視,卻誰也沒有接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趟車怕不是用來回家的。
夜色落下後,悶罐車裡漸漸的安靜下來。
戰士們枕著背包,靠著木板,能找塊地方蜷腿就算不錯。
火車一晃,幾十號人便跟著東倒西歪,偶爾還有一條腿踹到別人臉上,引來幾句含混的笑罵。
軍列就這樣日夜兼程,一路向北。
閒不住的軟軟已經打開了急救包。
一個年輕戰士脫了鞋,腳底磨出兩個大水泡。
右邊那個已經破了,襪子和皮肉粘在一起,疼得他直抽氣。
「軟軟同志,要不我自己來吧。」
年輕戰士聞見自己的腳味,臉都漲紅了。
「我這腳……味兒有點大。」
「行軍的腳,能香到哪兒去?」
軟軟托住他的腳腕,溫溫軟軟的說道。
「別亂動,你手上都是灰,碰了傷口容易爛。」
她劃燃火柴,把針尖放在火苗上燎過,等針涼下來,才從水泡邊緣挑開一個小口。
積液順著針口排出。
軟軟擦淨周圍的污漬,撒上藥粉,又墊了一層紗布。
繃帶繞過腳背,在側面收了結,正好避開受力的位置。
整個過程沒用多久。
年輕戰士試著動了動腳趾,臉上的表情一下鬆開。
「真不怎麼疼了。」
「嗯,這兩天別再拿髒手碰。」軟軟收起針,提醒道。
「襪子濕了就換,沒得換就趁停車晾乾,一直捂著,好腳也得捂爛。」
「記住了,謝謝軟軟同志!」
不遠處,石班長靠在木箱旁,目光在軟軟打出的繃帶結上停了一會兒。
這手法可不像新學的。
尤其是挑水泡的時候,針扎多深,從哪兒下手,她連看都不用多看。
石班長又瞅了軟軟一眼。
現在的新兵,入伍前都學過這個?
他這三班是撿了個寶啊!
又過了大半天,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
車廂底下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聲,整節車廂跟著晃了幾下。
不少戰士醒了。
狂哥也坐直身體,朝車門方向看了一眼。
忽然,胸口傳來一陣了熱意,他與鷹眼、軟軟、老班長同時低頭。
然後四個人同時抬頭,震驚的看向彼此。
全家福……熱了!
只要囡囡還活著,並且出現在方圓十公里內,這張照片就會發熱。
十五年了,它第一次有了反應。
狂哥喉結動了幾下,起身走到石班長旁邊,狀若隨意的問道。
「石班長,咱們這是到哪兒了?」
「快到武昌了。」石班長打了個哈欠,又用腳踢了踢還在睡覺的戰士,「都醒醒,別睡得跟死豬一樣。」
「武昌這邊沒有橋,車廂得拆開,然後一節節的推上輪渡。」
「等過了江,再到漢口站重新編組。」
武昌?漢口?狂哥四人互視,壓抑著期待與激動。
十公里以內,囡囡就在武昌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