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幾日,鴨綠江畔的土坡後,三班正在修築防空掩體和交通壕。
江灘邊,幾個當地婦女挽著褲腿,蹲在淺水區洗衣服。
更遠一點的水窪里,幾個半大孩子光著屁股互相潑水嬉鬧,笑聲隨著江風斷斷續續的飄進隱藏陣地。
軟軟正整理著急救包里的紗布,順著笑聲看過去。
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正追著淺灘里撲騰的小魚,臉上全是哈哈你不要跑的歡笑。
軟軟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剛有了一點笑意,尖銳的防空警報就突然響起。
三架塗著白星標誌的米國戰機從對岸方向衝來。
眾人在各班的指揮下立即隱蔽。
鷹眼半蹲在戰壕側面眺望,當他看清了米國戰機翼下的機槍朝向後臉色驟變。
其槍口竟隨著米國戰機的俯衝下壓,正對著江灘上的婦女和孩子,並且毫不留情的噴出火舌!
泥沙一根根的衝上半空,正在拉著孩子往岸上跑的婦女身影被接連打斷。
她們的慘叫聲剛衝出喉嚨,就被引擎聲蓋了下去。
「跑啊!」
石班長趴在沙袋後方,紅著眼睛朝江灘大喊。
可江灘上的人根本來不及跑遠。
米國戰機拉起,又在半空轉了個彎,幾隻副油箱從機翼下方脫落。
油箱砸碎後沿著淺水和濕沙鋪開,形成了一層發亮的油膜。
隨後機槍掃過江面,火焰從油膜上躥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舌順著江灘往外卷,熱浪夾著焦糊味撲到陣地前。
幾個離得近的戰士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了臉。
岸邊離的最近的高炮陣地終於開火。
「防空連,開火!」
炮手們光著膀子,在烈日下拼命的搖動炮口,炮聲很快連成一片在天空里不斷炸開黑色煙團。
可貼近江灘的高炮數量太少,米國的戰機又在高速拉升轉向,炮彈大多都被其甩在了身後。
陣地里三連更是有心無力。
用槍對空根本打不中不說,打了還會暴露陣地,打不打都讓他們心慌。
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米國戰機突襲了一波,大搖大擺的飛走。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江灘上的油膜還在燃燒,淺水被熱浪烤得「咕嚕」作響。
黑煙裹著焦糊味衝上天空,防空警報的餘音還在遠處迴蕩。
軟軟第一個翻出交通壕,沿著斜坡沖向剛才那幾名洗衣婦女所在的位置。
狂哥和老班長他們緊隨其後。
陡坡上的枯木還在冒火,被狂哥他們一腳踹開。
狂哥與老班長的身軀擋到軟軟前面,把迎面捲來的熱風和煙塵全擋了下來。
江灘上的笑聲已經沒了,只剩下零星火苗在水邊跳動。
軟軟滑跪進泥沙,雙手摸向一名婦女的頸側,已然沒有了脈搏。
婦女的後背被航空機槍打得血肉模糊,傷口一直撕到肩胛,淺水都被染成了紅色。
可她的雙臂還護在身前。
軟軟掰開那雙僵硬的手,才看見裡面縮著一個滿身血污的小姑娘。
「還有氣!」
「傷在手臂和肩膀,沒打中要害。」
「狂哥,鷹眼,搭把手,別碰她傷口!」
「來了!」
狂哥當即蹲下身,把外套脫下來鋪在泥地上。
軟軟將小姑娘抱過去,撕開繃帶壓住出血位置,動作又快又穩。
狂哥蹲在旁邊,看著那一具具倒在淺水裡的母親遺體,喉結動了幾下。
這狗日的米軍戰機倒不是發現了三連正在修建的隱藏陣地,純屬沒事找事的來龍國邊境耀武揚威了一波。
這比他們當時在沙盤上看到的米軍戰機在安東地區轟炸還可惡!
老班長這時走到了那名婦女身旁,蹲下身,替她合上了眼。
手掌停在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片刻,他才開口。
「走好。」
江風卷過老班長的聲音。
「這筆帳,我們記下了。」
有些東西,他們在沙盤上看到的只是地圖和文字介紹。
但放到真實來,還真是讓人難受啊……
三連的戰士陸續衝出掩體。
他們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江水,看著軟軟懷裡不斷啼哭的小姑娘,沒人再說話。
前些天還嚷嚷著回河南老家娶媳婦的年輕戰士,低頭看著拿出的家鄉泥土。
那塊泥土已經被他捏成了碎渣,從指縫間一點點落下。
三連連長站在隊伍前面,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猛的抬手指向對岸,又指向地上的鄉親遺體。
「都看清楚了沒有?人家都把炸彈扔到咱屋裡了!連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都不放過!」
「這要是還能忍,咱們就配不上這身衣裳!」
周圍紛紛念家的戰士抬起了頭。
他們總算是明白,為何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卻連個回家看看的時間都沒有。
他們熬過了抗戰,打完了解放戰爭,好不容易換來的太平,總不能因為敵人的刺刀遞到門口就退回去。
他們的家門要是沒人守,回家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