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他們一下恍然過來,對哦,囡囡還認得現在的他們嗎?
抗美援朝的時間線,和長征抗戰的時間線,是同一個故事嗎?
就連老班長都沒想到這成。
哪怕他不懂什麼時空悖論,也能反應過來他們依舊年輕,囡囡卻長大成人,這很不對勁。
也就是說,哪怕相貌未變,站在囡囡面前,囡囡也很大概率認不出他們。
老班長不禁愣了又愣,心裡很是莫名。
他竟有一種,認不出來也好的感覺。
囡囡要是認不出他們,就不會再次為送他們遠征而期盼他們回來了。
可是,囡囡要是認不出他們,他心裡又會覺得很不舒服,很難受。
很,微妙。
老班長總算明白狂哥他們為什麼總是嚷嚷著洛老賊了,這確實是個會搞人心態的老賊啊!
狂哥他們此刻的心態亦是如此。
之前他們可以騙囡囡說是去一個名叫「明天」的地方。
現在囡囡若真的認出他們,他們可沒法再用騙人是小狗是大狗熊的伎倆。
尤其是狂哥,突然感覺到1934年的自己,向自己扔了一個迴旋鏢,鏢到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狗日的洛老賊,是真把他們架在火上烤啊!
而軟軟也是沉默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腕上。
她依舊繫著當年教囡囡翻花繩用的紅頭繩,記憶隨之回到了瑞金小院。
那時,午後的陽光落在土牆上,囡囡就坐在她腿邊,肉乎乎的小手勾著紅繩,學著她翻花繩。
軟軟教了好幾遍,囡囡卻總是是把繩結打成一團,可她一點也不著急。
翻錯了,囡囡就仰起臉笑,天真無慮等待著他們帶來明天。
那時候的囡囡啊,滿心都是他們這些哥哥姐姐,當然還有老班長和秀蘭嫂子。
她抱著草蜻蜓能睡著,吃到一顆糖也要掰開分給家裡每個人。
甚至有的時候,沒得囡囡他們這個大家都得散的感覺。
而如今十六年過去,那個小丫頭已經走到了戰場上。
「軟軟,清創包紮的東西拿好。」
老班長的聲音在軟軟耳邊響起。
軟軟回過神,眼睛竟不知不覺模糊了。
她連忙擦了一下眼,然後抬起頭,順著老班長的視線看向物資分發線。
一名身背粗布物資袋的姑娘,正沿著交通線快步走來。
囡囡此刻是戰勤隊伍的人,負責給前沿各班分送物資,江風吹得她的辮梢向後揚起。
軟軟的視線不禁落到了囡囡的手腕上。
那裡繫著一段褪了色的紅頭繩,繩邊已經起了毛。
顯然囡囡也在懷念曾經有一個教她翻花繩的姐姐——不對,囡囡還記著當年?軟軟張開了嘴。
經過了鷹眼的提醒,她總覺得事情沒有她想的這麼簡單。
而狂哥的視線,卻是移到了囡囡的小拇指上,那裡纏著一截紅線。
是……與狂哥拉過鉤上過吊的手指。
狂哥也與軟軟一樣呆住了,小拇指不禁彎了又彎。
與老班長他們一樣不敢出聲。
只是神情複雜的,看著囡囡從遠處走來。
然後離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囡囡也留意到了三班四道奇怪的視線。
她望了過去。
只見老班長五味雜陳的望著她,其眼中的眼神好像讓她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奇怪,他認識自己嗎?
囡囡心中疑惑間,那個從不回頭從不後退的男人,右腳還是克制不住的向前挪了半步。
然後頓時停住。
老班長一下想起了他們即將跨過鴨綠江,將要面對彼時最為強為大的的列強聯軍,還有他們的飛機與炮火。
如果現在認回女兒,下一刻卻倒在異國雪地里,囡囡又要等上多少年?
老班長把腳收住,膝蓋壓低,全身的重量落回腳底。
他重新站直,恢復成一個聽令列隊的新兵。
囡囡已經走到他們面前停了下來。
她本來就要給三班分發一些乾糧。
可是當她低頭又重新抬起頭後,立刻察覺到了老班長四人更加不對勁的狀態。
他們都在看她。
壯漢的眼眶紅著,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女衛生員抿著嘴,手指停在藥箱邊。
後面的青年神情冷靜,見她望了過來,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扛著炒麵的那個中年戰士站得筆直,眼睛卻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囡囡見過思鄉的新兵,也見過炮擊後精神受到衝擊的戰士。
可這四個人的目光,還是讓她心裡發緊。
總有一種沒有來由的熟悉感,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家。
爹,大哥,二哥,三姐……囡囡微微的搖了搖頭,甩去了那些早已杳無音信的記憶。
十六年了,新龍國都成立了,爹他們卻沒有一人回來,一封書信寄回到家。
哪怕囡囡心中有所渴望,也覺得他們或許,早已經到了那個「明天」里。
赤色軍團贏了長征贏了抗戰贏了解放戰爭,現在的龍國已經離大哥他們說的明天越來越近了。
可是,家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囡囡很快壓下了心中的哀傷,她可是要從來明媚不憂傷的!
於是囡囡笑意揚起,把物資袋往上託了托,從裡面取出最上面的一袋乾糧,鬼使神差的遞了給那個中年男人。
「同志,這是三班的。」
同志,她叫我同志……老班長的眼眶差點也沒忍住,她果然認不出他們。
可是,認不出來好啊,認不出來好啊……老班長在狂哥三人複雜淚光的目光下,顫抖著手接住了乾糧。
袋子上還留著囡囡手掌的溫度。
兩人的手指交錯了一瞬,老班長的手停在那裡。
囡囡更加奇怪的看了老班長一眼,總覺得這個中年男人在壓抑著什麼。
是因為即將出國作戰,想家了嗎?
但她,不能想家。
囡囡看著面前四名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神色清楚,站姿端正。
然後她抬起了右手,迎著江畔的風,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清脆的聲音穿過風沙,落進老班長四人耳中。
「同志們,江邊風大。」
「拿好乾糧,辛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