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里頓時起一陣騷動,各種不理解為何。
張連長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
又招了招手聚集骨幹,張連長才開始交代。
「情況變了,而且變得不小。」
「團部剛轉來軍部通報,熙川城裡的敵人,不只有南朝軍第八師。」
「城裡還進了米軍一個整編黑人團,具體兵力和火力配置咱們現在都沒摸清。」
也就是他們的原定情報,和實際情況相差太多了。
米軍整編團和南朝軍第八師同時駐紮在熙川,這就很棘手。
上面的意思本來就是先圍殲實力較弱的南朝軍,米軍黑人團這時入場就增加了太多變數。
更何況,他們關於米軍的情報實在太少……
「連長,那軍長怎麼說?」劉排長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問道。
「咱們西線主力都壓上來了,總不能到了熙川門口縮脖子吧?」
他們38軍此刻應該包圍了熙川,還有圍而不打的道理?
張連長卻摘下棉帽,沒好氣的罵了一聲。
「縮個屁!我的字典里就沒這幾個字!」
「但按原計劃,112師今夜要穿插到熙川以南,包抄敵軍後路,把這個口袋徹底扎死。」
「可112師路上遇見了敵人,現在還沒完全到位!」
這話把眾人聽得一懵,感情他們原以為已經紮緊的口袋,現在還沒紮緊。
難怪軍部謹慎。
因為他們現在一旦開槍,驚動了城裡的敵軍,對方隨時可以沿公路南撤。
若是敵人反應再快一點,甚至可能調轉裝甲部隊,先把孤軍壓上去的337團一口吃掉。
所以,現在還不能打。
張連長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學著軍長的口吻,壓著火低吼道。
「軍長對咱師長說得清楚,咱們38軍出國後的頭一仗能不能旗開得勝,關乎全軍士氣,毛楞不得!」
毛楞不得是東北話,不能冒失不能輕舉妄動的意思。
眾人雖然感覺有些憋屈,但也能理解軍長的穩重。
他們38軍向來以「猛衝猛打猛追」著稱,現在猛到了極致反倒成了首戰必勝的執念。
越是要打這頭一仗,他們就越不能打成夾生飯。
這一錘子既然掄了起來,就得把敵人的骨頭砸斷!
口袋沒有紮緊之前,他們確實不好把獵物提前驚走,畢竟上面要求的也是全殲南朝軍第八師,只是現在多了米軍這個變數。
不過道理不少戰士懂是懂,七班中還是有戰士抱著步槍小聲嘀咕。
「112師平時也是猛子,咋偏偏這時候掉鏈子……」
「他們要是到位了,別說多一個團,就是再來一個師,咱們也敢生吞了他!」
周班長抬手便在他腦殼上敲了一記。
「閉上你的鳥嘴!」
那戰士捂住帽子,一臉委屈的別臉過去。
他說的也是不少337團戰士心中話。
但凡112師就位了,以他們的軍長的悍勇個性,必然是敢包圍去打的。
或者說,38軍從上到下,就沒有不悍勇的!
張連長重新扣上棉帽,臉上的窩火還在,眼神已經冷靜了下來。
「傳令!」
「全體無條件執行軍部命令,後撤隱蔽待命!」
張連長直起身,朝隊伍後方連續的打出幾個手勢。
「脫離公路前沿,轉移到兩點鐘方向的村莊廢墟。」
「是!」
幾名骨幹迅速的散開傳令。
戰士們臉上的不甘誰都看得出來,可沒有一個人拖拉。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三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狂哥扛起機槍彈藥箱,跟在陶大友身側,挺能懂軍部的決策。
就像他身為戰士,他更傾向去莽。
但身為尖刀班班長,他卻不得不收起自己的一些莽。
何況他們還沒制空權,也沒多少重火力,想吃掉裝備齊全的敵軍,靠的就是情報、隱蔽和時機。
口袋沒紮緊就急著撲上去,像軍長說的也確實太毛楞了。
很快,大隊人馬就走近了一個被燒毀的北朝村莊。
一根根焦黑木柱從廢墟里支出來,歪斜的指向天空。
泥坯牆大半坍塌,斷磚下面壓著燒焦的被褥、陶罐和半截木桌。
風一吹,灰燼便貼著地面翻滾,寂靜一片。
張連長抬手示意,各排隨即散開,依託殘牆、彈坑和倒塌的屋樑建立臨時警戒。
陶大友選中半截土牆,將機槍架了上去。
狂哥卸下彈藥箱,掀開箱蓋檢查彈鏈,隨後靠在牆邊向四周看了一圈。
整座村子死得發冷。
風穿過破門和斷窗,嗚嗚的響。
忽然,走在斜前方的鷹眼停住,七班戰士跟著伏低。
幾支步槍同時轉向四周的黑暗。
狂哥按住彈藥箱,屏住呼吸,一縷極輕的聲音突然從廢墟深處鑽了出來。
細。
啞。
斷斷續續。
聽著像有什麼人哭得沒了力氣,只能從嗓子裡擠出一點嗚咽。
鷹眼側過臉,望向右側,已然發現了動靜之處。
那裡有一間坍塌大半的土坯房,只剩半邊牆和一個歪斜的門洞。
屋頂全塌了,幾根燒斷的房梁壓在土炕附近。
聲音就是從那邊傳來。
鷹眼與老班長對視一眼。
老班長按住腰間的寬背短刀,踩著碎步先靠了過去。
他到了門洞旁先看屋頂,再看兩側斷牆,最後掃過地上的灰土和腳印。
確認沒有埋伏,這才貼著牆根往裡走。
鷹眼落後三步,槍口始終壓著廢墟深處。
幾人跨過焦木,繞開半截倒下的黃泥牆,終於來到內屋的位置。
一根水桶粗的房梁被炸斷,斜壓在屋角。
房梁下面堆滿磚石和焦黑木塊,半邊土炕都被埋住了。
那陣微弱的哭聲,正從縫隙里一點點的滲出來。
老班長收好刀,上前扣住房梁。
「我抬,你們扒。」
「起!」
房梁被硬生生的頂起兩寸。
這力氣看得七班戰士都為之側目。
然後鷹眼和徐副班長立刻從兩側伸手,將下面的碎磚、焦木和半截門板快速拖開。
狂哥他們也趕了過來,用肩膀幫老班長頂住房梁。
「老班,再撐一下!」
「撐著呢!」
老班長的話竟有些遊刃有餘。
最後一塊碎木被鷹眼他們拽了出來。
月光順著塌開的屋頂落下,照亮了炕頭那一小片地方。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土炕上鋪著一層破棉絮,上面全是火星燒出的窟窿,一名年輕的北朝母親正仰躺在那裡。
她臉色青灰,胸前的血早已干透,半邊身體被倒下的土牆擋住,衣襟卻還攏在懷前。
人已經沒了氣息,身體也凍硬了。
而在她敞開的衣襟下面,還裹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
孩子的小臉凍得發紫。
兩隻沾滿黑灰的小手,正一下又一下的抓著母親的衣襟,動作輕的幾乎使不上力氣。
他的嘴唇裂開了幾道口子,嘴角粘著幹掉的血沫。
也許已經哭了太久,孩子根本發不出完整的哭聲,每隔一會兒才能擠出一點嗚咽。
他不知道抱著自己的人已經死了,還在本能的往那具冰冷的身體懷裡鑽。
一眾戰士瞧著,沒有一個人先說話。
他們摸過敵軍的暗哨,見過死人,也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
可面對這個連哭都快哭不出來的孩子,幾雙沾著火藥和泥土的手,竟沒人敢貿然伸過去。
狂哥猛的回頭低聲呼喚。
「軟軟!軟軟!快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