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聽到呼喊,很快與周班長趕了過來。
當軟軟看清炕頭那具女屍,以及她懷裡仍在掙扎的嬰兒時,腳下猛的一頓。
軟軟連忙把藥箱塞給胡小九,扯開棉衣紐扣,伸手將孩子抱了出來。
孩子的身體冷冰冰的,軟軟把他貼進自己的衣襟里,一隻手托住後頸,另一隻手護著腰背,慢慢的替他暖著身子。
寒氣順著皮肉鑽來,軟軟打了個哆嗦,手臂卻抱得更緊。
周班長彎腰走進殘垣,摘下了棉帽,單膝跪在焦黑的土炕前。
北朝母早就凍硬了,雙臂仍保持著合抱的姿勢,直到最後一刻她還在替懷裡的孩子擋風。
那雙眼睛圓睜著,越過塌毀的屋頂,望著外面的夜色。
周班長伸出手,輕輕的覆上了她的眼睛。
「北朝妹子,安心走,娃有人管。」
他的手掌緩緩的往下一抹,替女人合上了雙眼。
收回手後,周班長才轉頭看向軟軟。
孩子受了暖意,哭聲漸漸的弱了下來。
周班長解下腰間一塊灰布包袱皮,走到了軟軟面前。
「給我吧。」
「咱們還得行軍,不能耽誤你拿藥箱。」
他從軟軟懷裡接過孩子,用包袱皮交叉繞過肩背,將襁褓牢牢的縛在胸前。
那雙平日裡端槍投彈的手,托著孩子後腦時格外小心。
狂哥站在旁邊瞅了兩眼,沒忍住的咕噥了一句。
「周班長,你這架勢,跟趕集背了個大冬瓜似的。」
周班長抬起手指,在狂哥腦門上狠狠的一點。
「少廢話,這孩子咱七班輪流抱,等遇到北朝的群眾再交給他們。」
「誰要是把娃凍著餓著了,我抽誰!」
眾人這才開始隱蔽休息,天很快大亮。
白天,敵機和搜索隊幾次從附近經過。
全連化整為零,伏在枯草里沒有露出半點動靜。
孩子也像知道不能出聲,被七班戰士輪流護在衣里,餓了只發出幾聲細弱的哼哼。
等暮色重新壓住群山,337團再次接到開拔命令,繼續向熙川側翼靠攏。
七班的行軍隊列里,也多出了一項沒人寫在命令上的任務。
孩子兩個小時一換。
輪到誰背,誰就自動走到隊伍中間最避風的位置。
前後戰士還會默契的靠緊一些,替那團襁褓擋住四面灌來的冷風。
輪到狂哥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奶爸什麼的他真不會當啊!
狂哥的手掌懸在孩子兩側,連路都不會走了。
他每邁一步,都先低頭看一眼懷裡的包袱,活像腳下埋著一串地雷。
軟軟在側面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手腕放鬆!你端手榴彈呢?」
「再這麼繃著,孩子都讓你壓得喘不過氣了!」
狂哥縮了縮脖子,不肯服軟的回道。
「我這不是怕碰壞了嗎?」
「這小東西比迫擊炮還嬌氣,輕了怕掉,重了怕壓,我怎麼弄?」
「閉嘴,照我說的抱!」軟軟替狂哥調整了一下手臂位置,又摸了摸孩子的鼻尖,這才重新退回隊伍側面。
換到陶大友接手時,情況立刻變了。
這個五大三粗的機槍手把孩子往臂彎里一托,動作熟練得像在家抱慣了弟弟妹妹。
他解下水壺,往搪瓷缸里倒了一點尚有餘溫的開水,先滴在手背上試了試。
隨後,他捏進一小撮炒麵,調成極稀的糊,沾了一點後輕輕的潤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
孩子砸吧了兩下嘴,慢慢的吮起來。
陶大友低頭看著,咧開嘴傻笑了一下。
狂哥在旁邊看得直瞪眼。
「不是,大友,你連這個都會?」
陶大友傻哼了一聲。
「俺下面三個弟弟兩個妹妹,哪個不是俺抱大的?」
或者說那個年代的大哥大姐,誰不會抱弟弟妹妹?
狂哥直接閉嘴了。
同樣是扛機槍的,這方面他確實只能認輸。
行軍到了後半夜,隊伍穿過一處藏在山坳里的小村。
村里還有幾間茅屋沒有被炸毀,窗縫裡透出微弱的松明火光。
幾名北朝村民躲在矮牆後面,驚疑不定的望著從黑暗裡走出的337團。
一名白髮老漢拄著木棍,遲疑了很久,才顫顫巍巍的挪到路邊。
周班長停下腳步,解開胸前的包袱皮,將熟睡的孩子托到老人面前。
連部翻譯連忙上前解釋孩子來歷,以及他們是龍國志願軍沒法一直照顧孩子,還要趕往前線幫他們趕走侵略者。
老人聽完翻譯,借著星光看清襁褓里的小臉,手裡的木棍「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伸出雙手,抖得幾乎抱不穩。
周班長只好等老人把襁褓抱穩了,才一點點的收回了手。
矮牆後面,幾個裹著白頭巾的年輕婦女快步圍了上來。
她們看見孩子臉上的菸灰和凍裂的嘴唇,共情的掉下眼淚。
她們也有孩子死在了這場侵略里。
有人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有人趕緊解開自己的棉衣把襁褓往懷裡裹。
然後下一刻,老人和幾名婦女同時彎下了腰。
他們抱著那個死裡逃生的孩子,朝龍國志願軍一遍又一遍的鞠躬。
他們的軍隊都在往後退,龍國前來支援的軍隊卻在往前進,那種國之將亡卻天降支援的感覺,讓他們的心情複雜的無以復加。
尤其是從龍國志願軍對於孩子的態度,他們就感受到了這支軍隊與他們以往見過的任何軍隊,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