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南下雪恥的命令還是沒有等來。
軍長挨批的消息倒是被張連長帶了回來。
「都聽好了,軍長從大榆洞開會回來了,知道會上是怎麼罵咱們軍長的嗎?」
張連長偏過頭,往凍土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鼠將!延誤戰機的鼠將!」
「這個罵名,落到咱們三十八軍頭上了!」
幾句話砸下來,三連戰士全部渾身一震,然後聽著張連長紅著眼睛繼續說。
「咱們這支隊伍,從平江起義一路打到今天,以前誰見了咱們不叫一聲主力?」
「現在呢?」他抬手指向南方。
「熙川撲空,軍隅里又慢了一步,眼睜睜的看著敵人坐車跑了,會上罵得對不對?」
張連長瞪著沉默的全連,無人出聲。
過了幾秒,他自己給出了回答。 「罵得對!」
「仗沒打好,挨罵就得立正!」
「但軍長把難聽的話都替咱們聽了,可咱們這些當兵的能不能讓他一直替咱們背著這個『鼠』字?」
「能不能讓兄弟部隊以後看見咱們三十八軍,就想起熙川那座空城?」
沉默的隊伍里,呼吸聲越來越重。
這要是把「鼠」字背實了,他們以後可就真沒臉見人了。
張連長猛的一拳砸向自己胸口,盯著全連怒問。
「我只問一句,咱三十八軍到底是虎還是鼠?」
沉默的隊伍終於有了回應。
戰士們抿著嘴,緩緩的抬起步槍拉動槍栓,沒人肯拿嘴去爭那個「虎」字。
凡虎之血,必以戰終。
用嘴爭,可消不掉他們現在的「鼠」名! 但僅僅過了半天,一封加急命令就送進了連部。
張連長再次召集眾人時,臉上已經沒了先前那股兇狠。
他站在隊伍前沉默了很久。
「收拾行裝。」
戰士們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可張連長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動作停在原地。
「全連向北,繼續後撤。」
一桶冰水直接澆了下來。
戰士們終於忍不住的發問。
「連長,咱們還撤?」
「再往北,可就是鴨綠江了,咱們離前線越來越遠了!」
這個時候讓他們往後撤,還怎麼一雪前恥? 張連長也想不通,可他能怎麼辦?軍令就是軍令。
「走!」想不明白的張連長扭過了頭。
「誰敢掉隊,老子親自踹他!」
隊伍只能動了起來,不甘的一步步向北。
越走,槍炮聲越遠。
越走,離他們盼著的前線越遠。
戰士們低著頭,肩上的槍比平時沉了幾斤,整支隊伍更加沉默。
直到休息時,幾個年輕戰士縮進避風的土坎,誰也不肯抬頭。
一名小戰士把腦袋埋在膝蓋間,低顫的喃喃。
「咱們……是不是真不能打了?」
「飛虎山那邊打得那麼狠,上面都讓他們撤下來了。」
「現在輪到咱們,連敵人都沒見著就一直往後走,這到底算啥?」 類似的低語很快在隊伍中傳開,不理解與不滿的情緒逸散開來。
狂哥他們也聽著發悶。
這狗日的洛老賊,前搖鋪墊也太長了,什麼時候才能熬到反擊的日子?
他們才不相信洛老賊會把玩家,丟到一直抑抑抑抑的隊伍里。
或許過不了幾天,一場震動世界的反擊就會落下來,讓他們開打。
雖然現在,他們也看不懂三十八軍的情況。
但他們相信這後撤絕對沒那麼簡單,更不可能是回國。
可是這話,他們也不能說啊?
哪怕站在上帝視角他們能夠察覺後撤併非一般後撤,但上面都沒明牌他們卻把信息差捅出來,那還要得了。
還是老班長解了低落氣氛的圍。
「一個個腦殼都快埋進褲襠了,給哪個看?」
老班長的聲音,壓住了周圍的嘀咕。 一個戰士抬起頭,不甘心的回道。
「老班,咱就是想不通,憑啥一直撤?」
「要真這麼回去,咋跟家裡的鄉親交代?」
老班長抬手,愛的一巴掌呼去,把老兵當新兵呼。
「不曉得咋交代就先莫交代,仗都沒打完你急著回去做啥子?」
「可咱們這是往後走……」
那戰士還在說,又被老班長打斷。
「往後走咋了?」
「當年咱赤色軍團過雪山走草地,前頭走不通就得繞,敵人攆得凶就得撤。」
「難不成每退一步,隊伍就不要了?」
老班長伸出右手,在戰士們面前攤開。
「打仗跟揮拳頭一個道理。」 「你把拳頭一直伸在外頭軟趴趴的吊著,能打疼哪個?」
戰士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著老班長的五根手指緩緩收緊。
「得先收回來!」
話音落下,那隻手攥成鐵拳,「呼」的一陣拳鋒擦過冷風。
「收得越狠,再砸出去的時候才越要命!」
周圍戰士們愣愣的看著那個拳頭,也不禁握了握自己的拳。
他們還沒揮拳呢,怎能先弱了拳頭?
恢復了一些精氣神的隊伍再次開拔。
他們頂著風雪,一路向北急行了整整三十公里。
這三十公里,比追著敵人跑三十公里還難熬,每走一步都有人忍不住回頭。
身後的槍炮聲越來越遠,前方卻只有沒有盡頭的雪嶺。
直到隊伍翻過一道狹窄的山樑,前方低陷的山谷里,終於出現了幾頂被積雪蓋住大半的棉帳篷。 七班走在最前面,很快看見了一群身穿厚棉衣,胸前掛著水壺的戰地文工隊員。
鵝毛大的雪落在他們肩頭,每個人的帽檐和眉毛上都結著一層白霜。
陶大友揉了揉眼睛。
「這是……文工團?」
兩名年輕的女隊員提著保溫桶,從隊伍里快步迎了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身形筆挺,頭上戴著一頂稍顯寬大的棉軍帽,一條烏黑的麻花辮從帽後垂下。
狂哥四人的表情直接僵住,他們竟這麼快就「遭遇」了文工團?
他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囡囡看著這一群神情低落的人,心知後撤的命令讓他們難堪。
她將保溫桶交給身後的同伴,雙手端起一隻盛滿熱薑湯的粗瓷碗,快步走到了七班面前,迎著狂哥他們複雜的目光遞來。
「同志們,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