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有預謀的!
林曉第一時間就對這件事定了性。
哪怕單從規模上看,就足以判定是有組織的。
況且,在棚改這件事上,他始終按照相關規定來的。
即便是私下和大源地產的趙彬源接觸,但大源地產想要獲得項目開發權,同樣需要經過公開遴選。
再說了,把新書記的行程拿捏得這麼精細,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他心裡清楚,這一切就是衝著他來的。
「備車。」林曉站了起來,「另外,把棚改的最新方案材料帶上。」
「好的,書記。」季修武應聲出去安排。
隨後,計江華載著林曉和季修武往市委趕。
早幾分鐘前,區長楊松風已經先行趕往市委了。
來到市委,楊松風就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上等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他是在等林曉,除了要假裝擺出一副尊重一把手的樣子,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看看此刻林曉會是怎樣的表情。
一想到自從這個比自己還年輕一輪的一把手到任後,自己處處受制於他,二把手威嚴漸漸被削弱,他就越發不悅,一直想殺一殺林曉的銳氣。
如今,這個機會即將出現在眼前了。
所以,他心中暗自興奮。
這時候,周自正從會議室出來。
他急忙迎上去,壓低聲音問:「周秘書長,衛書記生氣了沒有?」
周自正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發現林曉還沒到,便轉身進去了。
楊松風始終貼著笑臉,直到周自正進去後,他才拉下了臉。
又過了幾分鐘,林曉終於趕到了。
「林書記。」楊松風迎了上去,臉上滿是焦急,「東湖街道是怎麼搞的?這麼大的事情,區里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衛書記剛到任就碰上這個,咱們區里今年的考核......」
「先進去吧。」
林曉沒有接話,上前敲了敲門,便推門走了進去。
一進去,他立馬鎖定了主位上的衛建寧。只見衛建寧的臉色沉得像冰塊。
林曉往前一步:「衛書記,我是振興區的林曉。我們工作沒做好,給您和市委添麻煩了。」
楊松風在後面也跟著做了自我介紹,同樣態度誠懇地表態了工作沒做到位。
「先別檢討,坐下聽聽群眾是怎麼說。」衛建寧冷聲說道。
林曉輕聲拉開椅子坐下,臉色平靜淡然,動作自然舒展。
楊松風也在一旁坐了下來,他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心裡盤算著:今天不說話、不表態,就看看客。衛建寧越生氣,林曉越難受,而他則越安全。
他垂著眼帘,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下。
可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斜對面的蘇安集抬起頭,目光正好從他的臉上掃了過去。
那眼神看起來很隨意,但恰逢其時。
楊松風心頭驟然一緊。
「各位鄉親好,我是振興區委書記林曉。沒想到我和大家會以這種方式見面,是我的工作沒做到位。不過,既然大家來市里反映問題,那我們就敞開心扉,好好溝通。大家有什麼想法和建議,當著衛書記的面,都可以說出來。我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
緊接著,九個代表你一言我一語,把先前溝通過的想法說了出來。
林曉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做著記錄。
楊松風坐在一旁,一開始還端著。可十幾分鐘過去了,沒有人理他。群眾全都圍著林曉,他那張嘴幾次張開,卻又都合上了。
有一兩次他想硬著頭皮湊過去說兩句,可身子剛一動,就感覺蘇安集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他沒感覺自己在害怕什麼,可在蘇安集的注目下,他就是不敢輕舉妄動。
林曉合上本子,淡淡一笑道:「各位鄉親,剛剛聽了大家反映的情況,我總結了四點,大家聽聽是不是這樣的。
第一,希望儘快推進棚戶區改造項目;
第二,拆遷補償要合理,不能虧待老百姓;
第三,有人跟你們說,區里變卦是因為領導收了好處,把項目給了關係戶;
第四,大家對於新方案的情況並不熟悉。」
他頓了頓:「除了這些,大家還有補充的嗎?」
「沒有了,這些問題解決好,誰沒事找領導啊。」
「就是,林書記,今天你當著大伙兒的面,把事情說清楚吧。」
「不說清楚,我們可就不走了。」
眾人再次紛紛議論。
林曉抬手讓大家安靜下來:「針對大家的問題,我逐一做個說明,也請衛書記和在座的各位領導做個見證和監督。
第一,關於棚戶區改造,區委區政府會全力推進,確保今年正式啟動。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之前有些開發商跟你們談好的條件,有白紙黑字落在紙上嗎?沒有,對吧。既然項目沒有立項、也沒有批文,那這些一個字都不作數。誰要是揪著這個不放,那抱歉,誰答應你們的,你們去找誰,區委不認。」
這時,有人想要張嘴辯解,林曉直接抬手壓了壓。
「第二,關於補償,標準以市場為準,給予大家合理的補償。」
林曉看了一眼衛建寧的方向,又轉了回來。
「第三,有人說區裡的領導收了好處,這個話我不反駁。但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這次項目的資金、招投標、補償標準等情況,全部都會進行公示,接受大家的監督。同時,區紀委的舉報電話、郵箱,政務網上一直都在。書記辦公電話,也一直是暢通的。
當然,有人可能會說,像我這樣的區領導,誰來監督?這個就更簡單了——如果大家發現我有任何問題,歡迎向市委領導、市紀委舉報。總之,只要發現問題,就直接到紀委反映。」
林曉又停頓了一下,再次掃視了一圈,各方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第四,關於新方案。這段時間區里做了詳細的調研和規劃,原本是要在給市領導匯報之後再對外公布的。既然大家這麼關心,那我就介紹一下具體思路和措施......」
隨後,林曉詳細介紹了新方案:以貨幣化安置為主,做生意的給攤位,打工的組織培訓,整個片區會跟裕農集團商貿城一起規劃,整體開發。
最後他說:「兩個方案擺在一起,大家可以想一想,究竟哪個才是對大家最有利的,哪個才是最好的。」
關於新方案,林曉全程脫稿,顯然這些內容早就印在他的腦子裡了。
事實上,他心裡還有另外的想法:借著這個特別的溝通機會,把新方案的優勢說給他們聽。能說服自然是好事,可以節約後續的溝通成本。不能說通也沒事,回去再耐心做工作。
不知是幸福來得太快有點沒反應過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會議室里竟然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片刻之後,現場氛圍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這個方案聽著是比之前的好。」
「那我們就這樣回去等通知嗎?」
「等通知可以,只是別又黃了。」
看著這一幕,楊松風臉色陰沉了下來。
剛才的那種淡定與竊喜,早就消失不見了。
蘇安集坐在位置上,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幹了這麼久的公安,誰是真的,誰是演的,他能看得出來。可以說,今天這些圍堵的人,有一大半是被人慫恿來的。
可林曉遊刃有餘,沒拿架子,沒念稿子,很快就把人心給穩住了,他心中不由得一陣讚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裡暗自琢磨:這個時候跳出來搞這種事的人,簡直是頭腦發脹。王遠擇是走了,可那是高升到省里。一個只有四十多歲的副省級,往後的路還長著呢。全州這地方,這位老領導的影響力哪會這麼快就消散。
常務副市長蔡自力則安靜地坐著,臉上還是那副認真聽的樣子,但端茶杯的手卻緊了緊。
他沒想到林曉準備得這麼充足,但他心裡並不慌。
畢竟,事情是林曉乾的,群眾也是衝著他林曉來的。就算今天把人給安撫好了,又能怎樣?
「朝令夕改」這四個字,早已經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