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那條消息,陸離最終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鎖了屏,塞進抽屜最深處,拿起那支筆帽崩飛過的紅筆,繼續批改作業。
批了三份,全是AI味。
第四份更離譜,學生直接把ChatGPT的灰色底紋和「重新生成」的按鈕字樣都留著了。
陸離大筆一揮,在卷面上畫了個大大的「F」,順手留了句批語:
「下次白嫖AI麻煩把背景底紋去了,尊重一下批卷老師的智商好嗎?」
坐在對面的沈微瀾停下了敲鍵盤的手。
"姐夫。"
"嗯?"
「公開課的事,你到底認真想過沒有?」
陸離放下紅筆。
沈微瀾合上電腦,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看他。
白色高領毛衣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右手背上那塊還沒撕掉的創可貼。
「曹建榮那套評分體系你也看了,學術規範性占了四成。你的實戰教學在他的標準下,根本拿不到分。」
沈微瀾條理清晰地分析,
「上次那堂課效果再好,那是學生買帳。評審團里有一半是他的人,打分全憑他一句話。」
陸離往椅背一靠。
這事他不是沒想過。
上節課靠臨場發揮和溫泉項目的案例確實炸了場,但那是學生買帳,不是評審買帳。
評審要的是文獻綜述、理論框架、學術規範——換句話說,要的是他最不擅長的東西。
"表姐團隊做的課件你也看了,"
沈微瀾翻出那份四十八頁的PPT縮略圖,
"排版是沒問題,但內容全是MBA教科書的縫合,放到任何一個商學院都能講,放到你身上——"
"就是皮不對肉。"
陸離接過話頭。
"對。"
沈微瀾點頭,
"你的優勢不在理論,在實操,但評審標準卡的就是理論,要麼你去硬啃學術框架把自己包裝成正經教授,要麼——"
"要麼就別裝了。"
陸離把那摞被AI污染的作業推到一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空白筆記本,「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課件還是不用了。"
沈微瀾愣了一下。
"啊?"
"不用了。"
陸離擰開黑色簽字筆,在筆記本第一頁唰唰寫下一行字。
沈微瀾歪著頭湊過去看。
"商業直覺與信息差"
七個字,沒有副標題,沒有英文翻譯,連個句號都沒加。
"我從零開始做,"
陸離把筆帽咬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做一堂真正屬於我自己的課,不是蘇氏團隊嚼碎了餵給我的,不是教科書的縫合怪。」
「就講一個普通人怎麼在信息不對等的環境裡活下來。"
沈微瀾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確定?"
"確定。"
「評審團可能根本不買帳。」
"評審不買帳是評審的事,但學生要是也不買帳,那就是我的事。"
陸離抬頭,
"你不是說我的優勢在實操嗎?那我就把實操做到極致。」
「理論框架不夠,我就用案例去撐;學術規範不達標,我就用邏輯去堵。」
「曹建榮要是想黑我,至少讓他黑不出理由。"
沈微瀾沒再勸。
她直接把筆記本電腦重新掀開,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片刻後,她轉過屏幕給陸離看。
屏幕上是一個表格,三列——"案例名稱"、"核心邏輯"、"可引用理論支撐"。
第一行已經填好了:城南溫泉項目 / 信息差+時間窗口博弈 / 信息不對稱理論。
"我幫你查文獻,"
沈微瀾拉過椅子換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你負責講故事,我負責給故事找學術外衣,這樣既保住你的風格,又堵死評審挑刺的口子。"
陸離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大概二十厘米。
沈微瀾的馬尾發梢輕輕掃過他的手臂,帶著股淡淡的柚子味洗髮水香氣。
他沒挪開身子,只是吐出一個字:「行。」
"那開始吧。"
沈微瀾打開知網的頁面,手指懸在搜索欄上,「第一個案例用溫泉項目沒毛病,但你不能只講一個。」
她進入了工作狀態:「公開課四十五分鐘,至少要三個案例交叉印證,最後收束到一個統一的方法論上。」
「第二個案例你打算講什麼?」
陸離咬著筆帽想了想。
"拍賣會。"
"金頂拍賣會,千年雪蓮那場。"
沈微瀾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場拍賣會她沒去,但聽蘇緋煙的秘書小張八卦過。
陸離用一千塊錢,從管事手裡買走了真正壓箱底的寶貝;
轉頭又挖坑,讓葉凡的那個冤大頭手下花六千萬,接盤了帶輻射的工業廢料。
"那場的核心邏輯是什麼?"
"偽裝標的與真實價值的錯位。"
陸離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易的流程圖——拍賣行的信息操控、競拍者的羊群效應、旁觀者的逆向篩選。
"所有人都在搶那個'壓軸',但真正值錢的東西被隨手墊在布底下,沒人看。"
他畫了個圈,在圈裡寫了"注意力陷阱"四個字。
"這個可以對應行為經濟學裡的錨定效應,"
沈微瀾噼里啪啦敲了一串,
"Tversky和Kahneman,1974年的論文。你等一下我找原文……"
陸離看著她飛速翻找文獻的專注側臉,內心忍不住吐槽:
這丫頭打起輔助來,可比她當綠茶偷家的時候香多了啊!
沈微瀾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敲擊鍵盤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又快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