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鐘開始的"備課",一直持續到窗外路燈亮起來。
陸離在白板上畫了十幾版框架結構圖,擦了又畫,畫了又擦。
沈微瀾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摞了一堆列印出來的論文,用螢光筆標出關鍵段落,再手寫備註貼在白板對應的位置上。
八點半,陸離叫了兩份外賣。
沈微瀾要的是鰻魚飯,他要了碗牛肉麵。
吃飯的時候兩人沒怎麼說話,各自盯著手機補了十分鐘的信息差——陸離看了看論壇上"吹手照"的後續發酵,感慨熱度終於降了,沈微瀾則回了幾條學生會的工作消息。
吃完飯,直接無縫銜接繼續幹活。
九點四十分,陸離開始試講第一遍。
沈微瀾坐在對面充當"模擬觀眾",手邊放著計時器和一本記錄本。
陸離清了清嗓子,把筆記本合上。
首先是從第一節課的時候反響就很好的溫泉案例開始。
"假設你手上有四百八十萬現金。"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有一塊地,城西,所有人都說是廢地。七家頭部地產公司做過盡調,掛牌半年沒人碰。你買不買?"
沈微瀾舉手。
"陸教授,四百八十萬是我全部身家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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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錯了我就傾家蕩產,直接去天橋底下要飯?」
"對。"
"那我憑什麼買?"
陸離笑了。
"因為你知道一件事——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信息差 = 決策優勢 = 生存。
"這堂課不講怎麼賺三百億,講的是一個普通人,怎麼在所有人都比你有錢、比你有資源、比你有背景的環境裡——活下來。"
沈微瀾按下計時器。
四十二分鐘後,陸離講完最後一個案例,沈微瀾的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問題。
"第二個案例過渡太硬,從溫泉跳到拍賣會中間缺一個邏輯橋。"
"第三個案例的理論支撐不夠,行為經濟學那段你講得太快了,評審可能會覺得你在糊弄。"
"還有,你中間有個地方停頓了八秒,就是講到'所有人都笑你是瘋子'那段——你在回憶真實場景對吧?"
陸離點頭。
"那八秒別刪。"沈微瀾放下筆,"留著。"
"為什麼?"
"因為那八秒是真的,觀眾能感覺到。"
陸離盯著她看了一瞬。
沈微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假裝翻記錄本。
"接著來,第二遍,我重新給你計時。"
……
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遍,沈微瀾都會精準挑出新的刺,陸離逐條修改,再重新順一遍邏輯。
到了十點半,沈微瀾的聲音已經開始發啞。
十一點,她說了句「我去買杯咖啡」,抱著手機出了門。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陸離坐回電腦前,把白板上修改過三遍的最終框架輸入PPT。
敲了十幾頁之後,困意像潮水一樣從肩膀往上爬。
他撐著腦袋,想等沈微瀾回來,再一起敲定第二個案例的過渡段。
屏幕上的光有些刺眼。
PPT停留在一頁空白幻燈片上,標題欄里只打了一行字。
"商業直覺與信息差"。
光標在那行字後面一閃一閃的。
陸離眼皮一沉,直接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
沈微瀾從樓下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回來,推開門。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電腦屏幕的光映在陸離的側臉上。
他趴在桌上,手臂疊在一起當枕頭,呼吸平穩。
屏幕上那行"商業直覺與信息差"還在閃。
沈微瀾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罐咖啡,愣了好幾秒。
她走過去,把咖啡輕輕放在桌角——沒有發出聲響。
然後她把自己的針織外套脫下來,疊了一下,搭在他肩膀上。
動作極盡溫柔。
外套蓋上去的瞬間,陸離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句什麼,但沒醒。
沈微瀾收回手,在他對面悄悄坐下。
她打開自己的電腦,調出剛才沒查完的文獻,繼續往那個表格里填數據。
螢光筆在論文上划過的沙沙聲,和陸離均勻的呼吸交替響著。
她填完了第二個案例的全部理論支撐,又翻回第三個案例,把陸離講述中提到的"逆向篩選"和"委託代理問題"逐條匹配了期刊出處。
做完這些,她撐著下巴看了看時間。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
她把螢光筆蓋好,握在手裡,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再靠了靠。
終於撐不住,也趴在了桌上。
……
凌晨一點零三分。
陸離是被脖子的一陣酸痛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腦子裡還殘留著剛才夢裡的畫面——夢見自己站在三百人的階梯教室講台上,底下坐滿了曹建榮的臉,每張臉都在搖頭打零分。
他打了個寒顫,清醒了。
肩膀上搭著一件東西滑落下來。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件淺杏色的針織外套,帶著熟悉的柚子香。
他愣了兩秒,偏頭往對面看去。
沈微瀾趴在桌上,臉朝著他這邊,手裡還攥著那支螢光筆。
筆帽沒蓋,橙色的筆尖蹭到了她的手指上,染了一小道顏色。
檯燈的暖黃光暈打在她柔和的臉上。
馬尾已經鬆散了,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臉頰邊。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惹人憐愛的陰影。
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做什麼甜甜的美夢。
沒有撒嬌的表情,沒有算計的痕跡,沒有刻意擺出來的"純欲"或者"破碎感"。
就只是一個熬夜幫他幹活、累得睡著了的女孩。
陸離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困了怎麼不叫我。】
他盯著她手裡那支螢光筆看了一會兒,起身把肩上的外套拿下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重新披回她身上。
外套不夠厚。
他轉身去角落的文件櫃翻了翻,在最底層找到一條摺疊整齊的備用毯子,抖開,小心地蓋在她背上。
毯子落下去的瞬間,沈微瀾動了一下,本能地把臉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些。
嘴裡含含糊糊地蹦出兩個字。
"……姐夫。"
是夢話。
陸離的手停在半空,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
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表格已經填完了——三個案例、十七條理論支撐、每一條都標註了期刊名稱、年份和頁碼。
她電腦旁邊的記錄本上,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
"第二案例過渡方案:建議用'信息篩選成本'做橋接,從宏觀(市場)過渡到微觀(個體決策),邏輯線更順。"
字跡工整,是沈微瀾一貫的風格。
但最後那個句號畫得很重,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寫這行字的時候,她大概已經很困了。
陸離盯著那個被戳穿的句號,感覺胸口最深處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被刻意撩撥時的生理應激。
也不是修羅場裡極限拉扯的心跳加速。
這是一種很安靜,卻極具穿透力的東西。
就像老舊小區的暖氣片,平日裡不聲不響,但摸上去,就是熱得燙手。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把鍵盤拉到面前,繼續完善PPT。
打字的時候,他刻意把力道壓到了最輕。
每敲一個鍵都要確認——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系統提示音響起。
【叮!檢測到沈微瀾好感度……始終維持在10檔(滿值),無變化。】
陸離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從便利店外她攥著他衣角發抖的那個晚上,到凌晨一點趴在桌上手裡還攥著螢光筆的這一刻。
從來沒變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聲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從第一天就是滿值啊。
陸離低下頭,刪掉PPT上那頁空白幻燈片,重新輸入了最終的標題:
"商業直覺與信息差——一個普通人如何在信息不對等中活下來"。
副標題他想了想,加了一行小字:
"獻給每一個,沒有退路的決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