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一分，陸離敲下PPT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個字。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瞥了眼對面——沈微瀾還趴在桌上睡著，毯子從肩膀滑到了腰間，手裡那支螢光筆掉在地上滾了半圈。
陸離彎腰把筆撿起來，放回她手邊，又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然後他關掉檯燈，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轉的全是明天的課——不對，已經是今天了。
上午九點半，商學院302教室，「商業談判中的心理博弈「。
這堂課他已經試講了三遍。沈微瀾給他套的這層「理論外衣」也足夠厚實。但真正讓他犯怵的，根本不是這堂課。
而是那條還沒回的微信。
顧傾城的微信。
他把手機從抽屜最深處掏出來，按亮屏幕。
微信對話框安安靜靜的，停留在昨天下午那兩條消息上。
「聽說我們要做鄰居了哦，教授先生~」
以及那張助理行程截圖——「校慶前就要到，理由你來想。「
他一直裝死沒回。
但裝死不等於沒發生。
陸離把手機重新塞回去，決定先睡兩個小時，早上六點半起來再想對策。
他把辦公椅調到最低檔，往後一仰，閉上眼。
結果剛閉上三十秒，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沈微瀾翻了個身，毯子又滑下去了。
陸離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認命地起身繞過去把毯子重新蓋好。
第四次了。
這丫頭睡覺跟條翻肚皮的金魚似的，一點也不老實。
他乾脆把毯子兩角壓在她手臂下面卡死，確認絕對不會再掉，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這回他睡不著了。
拿起手機，翻開備忘錄，開始復盤。
「1.顧傾城大概率校慶前就會到江海。「
「2.蘇緋煙在波士頓，但有沈微瀾的實時匯報通道。「
「3.曹建榮的公開課考核還懸著。「
「4.陳耀祖不知道在搞什麼么蛾子。「
「5.葉凡那邊——「
筆尖停住了。
溫泉度假村那晚的九幽合歡散，到現在也沒查出幕後指使者的確切身份。
蘇緋煙推測是葉凡，但葉凡理論上已經廢了吧，還來？
陸離在第五條後面打了個問號。
……
陸離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弄醒的。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趴在鍵盤上，臉上印了一排「GHJKL「的鍵帽印。
對面桌上，沈微瀾已經不在了。
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他手邊，旁邊壓著一張粉色便利貼。
「PPT我幫你存好了，第二案例的過渡段用了你說的'信息篩選成本'橋接，你起來檢查一下。」
「咖啡在桌角，涼了可以微波爐熱。」
「早安，陸教授~「
末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陸離揉了揉臉，把便利貼撕下來，猶豫了一秒，還是夾進了筆記本第一頁。
【留著吧留著吧，萬一哪天蘇緋煙翻到了，我就說是學生畫的教學反饋。】
雖然他心裡知道，這藉口爛得跟食堂的紫菜湯一個水平。
早上八點半，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灌了兩口涼透的咖啡，拿著U盤直奔階梯教室。
今天的課是「商業談判中的心理博弈「。
課件是昨晚新做的，案例素材來自蘇氏與箱根溫泉集團的那場談判。
當然，所有商業數據都做了脫敏處理，人名和公司名全部替換。
但故事是真的。
三百二十人的階梯教室，這次擠進了差不多六百。
走廊里還站了一溜，有幾個明顯不是商學院的——穿著體育學院的院服，手裡舉著手機在錄。
陸離站上講台，把U盤插進電腦。
投影幕布亮起，全場瞬間安靜。
第一頁PPT只有一行字：
「當對手開價六四分成，你手裡只有一張底牌——你敢不敢掀桌？「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前排有人小聲「嚯「了一下。
陸離拿起馬克筆，氣場全開。
「先說背景。某溫泉集團，腳盆方，百年老店，在亞洲度假產業鏈條里排前三。「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方框，一個寫「甲方「，一個寫「乙方「。
「甲方手裡有品牌授權、技術標準、國際客源。乙方手裡有地皮、施工許可、本地資源。雙方合資開發一個溫泉度假項目，估值五個億。「
「甲方開的條件——股權六四，甲方六，另外加收兩千萬品牌授權費。「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一個前排的男生憤憤舉手：「這不就是明搶嗎？品牌授權費另收，還要六成股權？」
「對。」
陸離點頭，
「就是明搶，但人家搶得有底氣——你去查全亞洲能給你貼這塊金字招牌的，不超過三家。」
「你不答應，有的是人答應。」
他按了下翻頁筆，下一頁PPT是一張簡化後的談判桌示意圖。
「乙方的CEO坐在談判桌這頭。對面六個人，翻譯、法務、財務、技術顧問，還有甲方社長本人。「
「談了兩輪，甲方寸步不讓。六四分成，兩千萬授權費，一分不少。而且要求在合資公司內部安插駐場人員，名義上是'技術支持'，實際上——「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放大鏡的圖標，重重敲了兩下。
「實際上是摸你的底，你的供應商名單、你的成本結構、你的客戶數據，全給你扒光。「
教室里徹底沒聲了，所有人都被代入到了那種窒息的壓迫感中。
陸離放下馬克筆，環視全場。
「現在，你是乙方CEO，你怎麼辦？」
沉默了幾秒，中間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試探性地開口：「……繼續磨？壓壓價？」
「壓不動，對方就是吃准了你需要他的牌子，吃定了你不敢翻臉。」
另一個男生喊了一嗓子：「那就找別家合作！不受這鳥氣！」
「可以，但別家的報價更高，而且品牌影響力差了一大截，你能接受一個二三流的野雞品牌，掛在你籌備了半年的五億項目上嗎？」
全場又沉默了。
陸離走到講台邊緣，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乙方的CEO，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她站起來，合上合同，當著甲方整個團隊的面，說了五個字——「
台下六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離用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語氣念出那句話：
「不想合作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