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把最後一口銀耳羹送進嘴裡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是商學院教務辦的官方通知郵件。
他隨手點開，視線掃過前兩行，咀嚼的動作就停了。
沈微瀾注意到他的表情，筷子懸在半空：
「姐夫？「
陸離沒說話，把手機遞過去。
沈微瀾接過來，逐字逐句地讀完，臉上那層甜美的笑慢慢褪乾淨了。
「公開課評審地點變更通知。「
「經商學院教學指導委員會臨時會議決議，為配合百年校慶學術氛圍建設，原定於商學院301階梯教室進行的客座教授公開課評審，調整為在校本部大禮堂舉行，同步開放全校師生旁聽及校內直播。「
「落款：商學院院長曹建榮。「
對面的顧傾城放下酒杯，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
「怎麼了？「
「沒什麼。「
陸離把手機收回來，
「學校把我的考試教室換了個地方。「
「從三百人換成一千八百人。「
沈微瀾補了一句，聲音里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
「還加了全校直播。「
顧傾城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叫借勢打壓，什麼叫輿論絞殺，比在座兩個人加起來都清楚。
「誰幹的？「
「商學院院長，姓曹。「
沈微瀾把手機還給陸離，
「從姐夫第一天來學校就在使絆子，安排辦公室在他隔壁方便監控，塞博士生來課堂上刁難，現在乾脆把考核搬到大禮堂，恨不得全世界都來看姐夫出醜。「
顧傾城端起紅酒晃了晃，沒接話。
【叮。】
【系統提示：任務條件更新。】
【公開課場地升級為大禮堂（1800人+全校直播），「全場滿分好評「判定標準調整為：現場觀眾綜合好評率≥95%。】
【達成條件，額外獎勵解鎖。】
陸離眼皮跳了一下。
95%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一千八百個人里，只允許九十個人給差評。
如果是在三百人的階梯教室里，他已經駕輕就熟了，案例講得好，學生買帳，評審團就算想黑也得掂量一下現場反應。
但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性質完全不一樣。
那不是課堂，是舞台。
舞台上翻車，全校看直播，熱搜分分鐘又得炸。
更要命的是，評審團里還藏著一個葉氏基金會的人。
「姐夫。「
沈微瀾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我查過那個外聘評審周晉安的資料。「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列印紙，上面是她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
「東海財經大學EMBA中心特聘教授，博導，研究方向是企業治理與學術倫理。」
「曾在一場學術論壇上公開點名批評某些企業，原話是'資本對學術的系統性侵蝕'。「
沈微瀾用原子筆點了點紙上畫紅圈的那行字。
「他沒提蘇氏的名字，但論壇當天的主持人，是曹建榮。「
陸離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秒。
「而且。「
沈微瀾又掏出第二張紙，
「東海財經EMBA中心去年收到一筆三百萬的捐贈，捐贈方是葉氏教育基金會，周晉安是基金會學術顧問委員會的成員。「
陸離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曹建榮，周晉安，葉氏基金會。
三個名字，兩條線，交匯在同一個靶心上。
「你什麼時候查的這些？「
「昨天備課的時候順手查的。「
沈微瀾的語氣輕描淡寫，
「姐夫你忙著改PPT，我總不能幹坐著。「
陸離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列印出來的資料上精準的批註，還有那個他沒看清就被合上的清單。
她不只是在幫他備課。
她在幫他布防。
「我已經把這些整理成報告發給表姐了。「
沈微瀾把紙收回文件夾，
「表姐讓小張去深挖周晉安的底。「
「什麼時候發的？「
「剛才你去洗手間的時候。「
陸離沉默了兩秒。
這兩個女人的效率，比他公司的公關部加起來都快。
顧傾城在對面安靜地聽完全程，放下酒杯，看著陸離。
「需要我幫忙嗎？「
陸離搖頭：「不用，這是學校的事。「
「我的講座跟你的公開課同一天。「
顧傾城的手指沿著杯沿畫圈，
「如果那個姓曹的想借校慶搞你，我可以調整講座時間，把我的觀眾分流過去給你撐場。「
「不用。「
「你確定？「
「確定。「
陸離把那兩張資料疊好塞進西裝內袋，
「他想把舞台搞大，行。「
他站起來，拉開椅子。
「舞台越大，打臉越響。「
沈微瀾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光。
顧傾城也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我就當觀眾了。「
顧傾城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前排的那種。「
陸離沒接這句話，跟顧傾城簡短道別後，帶著沈微瀾出了酒店套房。
走廊里，沈微瀾快走兩步跟上他的節奏。
「姐夫，你真不緊張？「
「緊張有用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三百人的案例教學你駕輕就熟，但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完全是另一回事，周晉安那種學術原教旨主義者會從方法論層面拆你的骨架，曹建榮的人會從評分標準上卡你的脖子。「
「你分析得挺透。「
「那你的對策呢？「
陸離在電梯口站定，按下下行鍵。
「對策就是……愛誰誰。「
沈微瀾愣了一下。
「就是該講什麼還講什麼，該用案例還用案例。「
陸離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跳，
「他們想看我在大舞台上翻車，那我就在大舞台上，講一堂他們這輩子都黑不了的課。「
電梯門開了。
兩人走進去，沈微瀾伸手按了負一層。
門合上的瞬間，她的手機震了。
蘇緋煙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周晉安的事我來處理，你負責盯住曹建榮，別讓他再加碼。「
沈微瀾秒回了三個字：「收到，姐。「
發完她鎖了屏，側頭看了陸離一眼。
「姐夫，表姐讓我盯住曹建榮。「
「好。「
「那你呢？「
「我？「
陸離揉了揉後脖頸，
「我回去改PPT。「
「課件不是已經定稿了嗎？「
「三百人的稿子，放到一千八百人面前不夠用。「
陸離的眼神變了，嘴角帶著一點混不吝的笑意，
「得加料。「
沈微瀾盯著他那個表情看了一秒，忽然覺得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曖昧，是因為她從那個笑容里讀出了一種她很少在陸離臉上看到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躲避，不是他慣常的鹹魚求生。
是好勝心。
回到別墅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陸離把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書房，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已經定稿的PPT。
刪除。
全部刪除。
他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在第一頁打了一行字。
然後刪掉。
又打了一行。
再刪。
第三次，他停下來，盯著空白屏幕，手指擱在鍵盤上沒動。
手機響了。
蘇緋煙的來電。
波士頓那邊應該是上午十點。
他接起來：「老婆。「
「在做準備？「
蘇緋煙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嗯。「
「課件我讓團隊連夜趕一版新的，按最頂級的規格做，視覺效果拉滿，數據支撐補齊，明天下午之前發你郵箱。「
「不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
「課件我自己來。「
又是一秒的沉默。
「陸離，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加全校直播，評審團里還有一個葉氏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那你還拒絕？「
「你的團隊做的課件再漂亮也是包裝，台上站的人是我，講的內容是我的經歷，用別人幫我寫的稿子去應付一千八百個人，只要周晉安多追問兩句就會露餡。「
陸離靠在椅背上，捏著手機的手鬆了松。
「我得講我自己的東西，錯了也是真的錯，對了也是真的對，他們拆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
長到陸離以為信號斷了。
「好。「
只有一個字。
然後蘇緋煙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變了，不再是商業決策時的冷硬，而是一種陸離很少聽到的柔軟。
「如果那個姓曹的敢在評審上做手腳，我不介意讓蘇氏的一千萬贊助，變成一千萬律師費。「
陸離嘴角動了一下。
【我老婆就是霸道。】
【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怎麼比她穿油亮黑絲的時候還讓人上頭。】
「不用。「
陸離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我能搞定。「
蘇緋煙沒有再多說。
「好。「
通話結束。
陸離放下手機，重新面對屏幕。
空白文檔的光標一閃一閃。
他深呼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打字。
與此同時，商學院院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曹建榮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面前攤著今天臨時會議的簽到表。
十一個參會教授，九票贊成，兩票棄權，零票反對。
他把簽到表收進抽屜，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接通後他沒有寒暄。
「周教授，公開課改大禮堂的事已經定了，全校直播，校慶當天下午兩點。「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老練：「評分標準呢？「
「學術規範性四成不變。「
「不夠。「
曹建榮的手指頓了一下。
「加一個環節。「
對面的聲音不緊不慢，
「公開課結束後，設置評審團自由提問環節，時長二十分鐘，不限問題範圍。「
曹建榮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我明天補發通知。「
他掛斷電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學以致用「的書法橫幅上。
然後他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猶豫了兩秒，按下撥出鍵。
「陳耀祖？我是曹院長，上次你說的那個事，我考慮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興奮呼吸。
「校慶當天的公開課，評審團還有一個校友代表的空位。「
曹建榮看著窗外漆黑的校園，嘴角牽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你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