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商學院302辦公室的燈都沒怎麼熄過。
陸離回過神來的時候,桌上的咖啡已經徹底涼了。
沈微瀾把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數據報告推到他手邊,指節在紙面上敲了兩下,提醒他看第三段。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這種高強度的連軸轉,把原本涇渭分明的工作界限一點點模糊掉了。
陸離負責構思框架和拆解實戰案例,沈微瀾負責從海量的論文庫里摳出能印證這些操作的數據支撐。兩人的配合效率高得嚇人。
最開始,兩人隔著三米遠的兩張辦公桌各干各的。
過了一段時間,沈微瀾覺得遞資料太麻煩,把椅子拖到了陸離桌子旁邊。
最後,兩張桌子乾脆拼在了一起。
桌面上亂得不成樣子。列印紙和草稿紙混在一處,紅藍黑三色簽字筆到處亂滾。
最惹眼的是那兩個杯子。陸離那個印著黑色條紋的馬克杯,和沈微瀾那個粉色的保溫杯,不知什麼時候緊緊挨在了一起。
下午兩點,商學院行政科的李老師推門送文件。
「陸教授,校慶當天的流程單下來了。」
李老師的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
陸離正低頭盯著電腦屏幕,沈微瀾半蹲在他椅子旁邊。兩人湊得很近,沈微瀾的手指點在屏幕的一行數據上,正壓低聲音跟陸離爭論什麼係數調整的問題。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抬頭看過去。
李老師看了看那兩隻快要碰到一起的杯子,又看了看沈微瀾那張連素顏都無可挑剔的臉,默默把手裡的文件放在了靠門的茶几上。
「流程單放這了,兩位先忙。」
退出去的時候,李老師的表情非常複雜,連門都帶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
陸離靠在椅背上。
【剛才那是什麼反應,看辦公室潛規則嗎?】
沈微瀾完全沒在意,走過去拿起文件翻開掃了一眼。
「第四項改了。」她把流程單拍在桌上,「曹院長把評審團自由提問環節的權重又加了百分之十。」
陸離把視線收回來。
曹建榮這是明擺著要在大禮堂的提問環節弄死他,逼著他在一千八百人和全校直播面前下不來台。
陸離扯過一張空白草稿紙,在提問盲區預演的清單下面又加了三行硬核的商業邏輯推演。
時間直接推到了第四天的深夜。
凌晨一點四十。
陸離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按了保存。
屏幕上,七十二頁PPT徹底定稿。沒有半點花哨的過場動畫,全是冷硬的數據圖表與壓迫感十足的案例拆解以及滴水不漏的理論護城河。
這東西拿出去,別說是商學院的教授,就算是直接放到蘇氏集團的董事會上,也能把那幫老狐狸震得說不出話。
「過來看下終稿。」陸離鬆了松酸痛的脖子。
沈微瀾立刻從對面桌前繞了過來。
她沒有拉椅子,直接站到了陸離的側後方,彎下腰,上身前傾看向屏幕。
兩人的物理距離瞬間拉近。
陸離盯著屏幕,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放輕。
一縷長發從沈微瀾肩頭滑落下來,直接擦過了他的脖頸和耳廓。
在荒古聖體變態的感官加持下,那一絲髮絲帶來的微弱癢意,被無限放大成了非常清晰的觸覺。
她湊得太近了。
陸離甚至能聞到她身上衣服留下的淡淡洗衣液香味,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檸檬味,直接把他整個人包裹了進去。
換做是平時的陸離,腦子裡早就彈出一萬條吐槽彈幕,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挪開椅子拉開安全距離。
但這一刻,他腦子裡出奇的安靜。
沈微瀾的注意力全部停在PPT的排版上,完全沒察覺到自己這個俯身的姿勢有多越界。
「四十五頁。」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點了一下屏幕。
「引用Tversky理論的這一段,把時間戳改一下,周晉安那個老古董對學術年份有強迫症,錯一個數字他都會借題發揮。」
陸離照做,把1974改成了1973。
兩人一前一後,就維持著這個姿勢,盯著屏幕翻過了最後一頁。
改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正好跳到凌晨兩點整。
外面走廊的聲控感應燈到了定時熄滅的時間,啪地一聲滅掉了一大半。
辦公室里的光線也跟著暗了幾分,只剩下桌面上那盞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改完了。」陸離轉過頭,準備告訴她可以收工了。
臉剛轉過去,他整個人停住了。
沈微瀾根本沒退開。
兩人此刻的距離,甚至不到十厘米。
在這個被檯燈光暈切割出來的昏暗空間裡,陸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長睫毛投下的陰影,能感受到她均勻溫熱的呼吸撲在自己下巴上。
空氣變得像蜂蜜一樣濃稠。
這四天高強度的並肩作戰把那些偽裝與套路還有茶藝全熬乾淨了。沒有誰在演戲,全是實打實的腦力消耗和精神共鳴。
這也是陸離第一次沒有對她升起任何防備。
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沒有後退。
【……太近了。】
陸離心裡只有這四個字。
沈微瀾沒有躲閃。她就那麼直直地迎著陸離的視線。
「我知道。」
聲音很輕。
但她還是沒動,腳下連半寸都沒挪,直接把兩人關係的那條界線,光明正大地遞到了陸離手裡。
退,或者進。
主動權全盤交出。
陸離看著她泛紅的耳尖。
這丫頭其實緊張得要命,連抓著桌沿的手指都在微微發白,但她硬是梗著脖子撐在那,賭陸離會不會推開她。
陸離穩住呼吸先動了。
他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直接打破了這個讓人窒息的距離。
沈微瀾垂下眼帘,正準備轉過身去收拾桌上的文件。
陸離沒管桌上的亂攤子,徑直走到一旁的衣帽架前。
他先摘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接著把沈微瀾那件米色的針織外套也取了下來。
轉身,他走到沈微瀾面前,兩手捏著外套的肩線,把衣服展開,直接舉到了她身前。
沈微瀾愣住。
在這個高度,陸離的動作透著一種成年人式的強勢。
她轉過身,把胳膊乖乖伸進袖子裡。
陸離幫她把衣服向上提了提。
就在衣服搭上肩膀的瞬間,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了沈微瀾的肩膀。一點溫熱的觸感順著布料傳了過來。
陸離立刻收手。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的仗還有得打。」
沈微瀾轉過頭,看著陸離拿起車鑰匙往外走的背影,用力咬了咬下唇,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凌晨的商學院大樓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里。腳步聲在牆壁間迴蕩。
頂部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走動,一截一截地亮起,又在身後一截一截地熄滅。
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被拉長交疊然後再分開。
誰也沒說話。
走到盡頭的樓梯口,陸離停下腳步,抬手準備按電梯下樓。
沈微瀾突然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她沒有轉身,就這麼背對著陸離。
陸離回頭。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針織外套單薄的背影。
「姐夫。」
這聲稱呼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特別清晰。
「今天,謝謝你。」
沒等陸離回話。
沈微瀾快速轉身,直接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頭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噠噠噠地響。
陸離站在電梯前,手懸在按鈕上,沒按下去。
樓梯間的腳步聲在下到緩步台的時候停了。
接著,陸離聽到了一聲非常明顯的深呼吸聲。
不是那種跑累了的喘氣。
而是在拼命壓制某種衝動的深呼吸。
她知道如果剛才再多待一秒,她可能會徹底失控,直接沖回來抱住他。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因為沈微瀾已經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想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修羅場裡真正站穩,一味地主動白給根本沒用。
再近一步必須讓陸離自己走過來。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金屬門緩緩向兩邊打開。
陸離看著黑洞洞的消防樓梯口,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隱隱冒了一層細汗。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走進電梯。
【這丫頭……真的越來越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