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剛在轉椅上坐下，手還搭在後脖頸上揉著酸痛的筋，桌上的手機就震了。
視頻通話請求。
備註是"老婆"。
陸離瞄了一眼窗外才蒙蒙亮的天，又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早上七點半。按時差算，波士頓那邊應該是晚上七點半。
他條件反射地清了清嗓子，把領口的扣子系好，順手把桌上沈微瀾留下的那張粉色便利貼往文件堆底下一塞，按了接通。
"老婆，吃晚飯了……"
話剛出口，他整個人卡住了。
畫面里沒有蘇緋煙的臉。
屏幕黑了一瞬，緊接著翻轉，後置攝像頭直接懟上了一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蘇緋煙在波士頓酒店大堂的休息區。
背景音里有極輕的英語交談聲。
她沒打招呼，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用手機對著電腦屏幕。
陸離湊近一看。
眼皮當場跳了三下。
那是一張黑白的監控截圖。
江大商學院三樓走廊盡頭，時間戳清清楚楚：02:03:14。
畫面上，他正兩手捏著一件米色針織外套的肩線，站在沈微瀾身後。
由於角度問題，兩人在地上的影子完全重疊在一起。
陸離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那條走廊的監控不是壞了兩個月了嗎！小張這個女人是連夜黑進了江大的安保系統？！】
【我他媽死定了。】
他心跳直接飆到一百八，手指死死扣住轉椅的扶手，後背的冷汗瞬間就透了一層。
畫面再次翻轉，回到前置攝像頭。
蘇緋煙穿著全黑的高定職業裝，靠在真皮沙發上。
她看著鏡頭，嘴角居然掛著一點極淺極淺的弧度。
"凌晨兩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指甲蓋輕輕刮過玻璃面。
"我的男人，在幫另一個女人穿衣服。"
語氣沒起伏，沒怒意。
但陸離後背的汗直接從一層變成了三層。
他太清楚蘇緋煙的脾氣了。越是這種不陰不陽的平靜，代表火山底下的岩漿壓得越緊。
只要他敢蹦出一句"你聽我解釋"，岩漿當場噴發，連渣都不剩。
陸離的大腦以極限速度運轉。
解釋角度錯位？說是披外套不是脫外套？
不行。
順著她的話頭去辯解，只會掉進自證陷阱，越抹越黑。這女人比任何法官都難纏，她要的不是解釋，是態度。
陸離做了個決定。
他一把抓起手機，把後置攝像頭直接懟向那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
"你看這兒。"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廢話。
鏡頭快速掃過去——
散落的幾十頁A4列印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藍雙色批註。
四個喝空的咖啡杯，其中兩個杯口還掛著幹掉的咖啡漬。
白板上那張占滿整個版面的商業邏輯推演圖，箭頭線條交錯縱橫，像一張蛛網。
最後，鏡頭定格在電腦屏幕上那個文件名上：《商業直覺與信息差——終稿v7.pptx》。
"我在備課。"
陸離把鏡頭翻回自己的臉，沒遮沒掩地露出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四十五分鐘，全程直播。」
「曹建榮把評審權重改了三次，最後一次是昨天下午，加了百分之十的自由提問環節。"
他頓了一下。
"微瀾昨天留下來幫我核對論文數據和理論支撐，從下午五點干到凌晨兩點。這也算是咱媽交代的活兒——她說讓微瀾在學校幫我跑腿處理雜事。"
屏幕那頭，蘇緋煙的目光從陸離的臉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張亂得不成樣子的辦公桌上。
她看了足足十秒。
那種審視的目光，陸離見過無數次。
蘇緋煙在談判桌上看對手攤出來的底牌時，就是這個眼神。不是在看東西，是在驗真偽。
"我媽安排的是白天的事。"
蘇緋煙的目光重新鎖住陸離。
"凌晨兩點，不在她的安排里。"
陸離深吸了一口氣。
她說的對。
這一點他沒法反駁。沈微瀾那丫頭太拼了，從下午五點一直死磕到凌晨兩點，這個時長確實越界了。
他不能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否則就是往泥潭裡越陷越深。
他換了個策略。
陸離伸手點開電腦上的PPT文件，把手機鏡頭重新湊近屏幕。
"你看這個。"
他按著方向鍵，一頁一頁往下翻。
"第一部分，信息不對稱下的絕境突圍。"
屏幕上跳出一張數據圖——480萬到300億的價值躍遷曲線，旁邊的批註欄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
"案例是城南溫泉項目，用的全是你頂著百億做空壓力，拍板買地那兩天的操盤邏輯。股價暴跌百分之十二那天晚上你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讓他們笑，笑完了就沒人來搶肉吃'——我原封不動搬上來的。"
他翻到下一頁。
"第二部分，注意力陷阱。復盤的是怎麼用一罐可樂的時間，在會議室里掏出顧辭遠三十億的資金盤，讓經偵當場把人銬走。"
PPT再往後。
"第三部分。"
陸離的手停了。
他把手機拿遠，不再對著屏幕，而是直直地看向鏡頭裡蘇緋煙的眼睛。
"絕對信心法則。"
"這部分連案例都沒有，只有幾條核心方法論，怎麼在全是噪音的會議室里掀桌子，怎麼在沒有退路的時候砸盤。」
「怎麼在所有人都覺得你瘋了的時候，一個人扛住所有壓力，把不可能變成既定事實。"
陸離頓了頓。
"這堂課，我扔了團隊準備的四十八頁PPT。"
"我用的，全是你教我的東西。"
他看著屏幕里那張美到不真實的臉，一字一頓。
"所以這堂課，是關於你的。"
【這不全是求生欲。雖然求生欲確實占了百分之七十……不對，百分之六十。】
【但真的，沒有她那幾次手把手教我怎麼在修羅場和商戰里苟命，我連一頁都寫不出來。】
【我要讓那幫玩模型的老學究看看，江海市首富的手段搬到學術講台上，到底有多能打。】
【而且，這個女人如果知道我在一千八百個人面前，把她的商業哲學當成壓軸大招使出來……她應該會很爽吧。】
【應該……能抵消凌晨兩點那張破照片的火力吧。】
【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