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連過道里都擠滿了人。
空氣因為過高的人群密度而顯得有些沉悶。
陸離站在側幕的陰影里，低頭整理了一下那件蘇緋煙指定的酒紅色暗紋襯衫，黑瑪瑙袖扣在後台微弱的光線里折射出冷硬的質感。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全校直播接入人數，數字已經飆升到了驚人的三萬。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裁剪得體，將他原本因為荒古聖體而變得挺拔的肩寬完美地撐了起來。
陸離走到舞台中央，沒有像常規講座那樣走到演講台後面，而是直接站在了舞台的最邊緣。
他離第一排的評審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大禮堂內原本喧鬧的討論聲，拍照的快門聲，在陸離出現的這一刻迎來了短暫的爆發，隨後又因為他過於平靜的站姿而逐漸降溫。
曹建榮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無表情地看著空蕩蕩的大屏幕，隨後微微偏過頭，用只有身旁周晉安能聽到的聲音嗤笑了一聲：
「沒有背景介紹，也沒有學術經歷，蘇氏塞進來的這位大教授，是打算給咱們表演單口相聲嗎？」
周晉安扶了一下金絲眼鏡，翻開面前的評分表，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本科績點只有2.8的學生，蘇氏集團用錢砸出來的空降兵，他拿什麼介紹自己的學術背景。」
他拿起紅色的鋼筆，甚至還沒有聽陸離說一句話，就已經在「學術規範性」這一欄的低分區間懸停了筆尖。
陸離調整了一下耳麥的位置，視線掃過前三排坐得筆挺的九位評審，然後越過他們，看向後排那些舉著手機的學生。
「各位下午好。」
他的開場白連一句客套的歡迎辭都沒有。
「我看了一圈，今天來的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陸離在舞台邊緣慢慢踱步，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在座的大部分同學，今天過來應該不是為了聽什麼商業模型和經濟學理論的。」
「你們大概率是想來看看，熱搜上那個傳說中吃軟飯的魅魔特助，到底長著幾隻眼睛幾條腿，又是怎麼把幾位頂級美女騙得團團轉的。」
全場爆發出了一陣鬨笑聲，那種帶著幾分看熱鬧心態的緊張氣氛，被這句過於直白的自黑瞬間撕開了一個口子。
曹建榮皺起眉頭，轉頭看向負責控場的老師，顯然覺得這種言論在校慶公開課上極不嚴肅。
陸離沒有理會評審席的動靜，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第五排最中間的那個位置上。
沈微瀾穿著一件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白色高領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那個記錄了四個通宵心血的筆記本。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五年前，我和你們一樣，坐在這個學校的一間普通階梯教室里，成績永遠在班級中游晃蕩，從來不參加社團活動，四年下來在輔導員那裡的存在感幾乎為零。」
陸離的聲音通過頂級音響傳遍整個大禮堂，透著一種不用偽裝的真實感。
「畢業之後我去了蘇氏集團當助理，每天乾的最多的事就是幫老闆拿快遞，買咖啡，複印文件，每個月拿到手裡的工資，可能也就是你們平時趁著寒暑假去當家教賺到的零頭。」
陸離頓了頓，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唯一的區別是，你們當家教最多被熊孩子氣死，我送咖啡要是送慢了，是真的會被女魔頭總裁扔進黃浦江里洗腦殼的。
台下的笑聲逐漸收斂了，前排一些原本在刷手機的學生也慢慢抬起了頭。
「如果那個時候，有一個人跑到我面前跟我說，陸離，五年之後你會穿著高級定製西裝，站在江海大學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里，對著全校師生講課。」
陸離停頓了兩秒，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我會立刻幫他打精神病院的電話，並且建議他去掛個腦外科的專家號。」
禮堂里再次響起笑聲，但這笑聲和剛才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因為極致的坦誠而產生的共鳴式微笑。
在這個被成功學和精英光環包裝得密不透風的商學院裡，還從來沒有一個站上講台的人，敢把自己的底褲扒得這麼幹淨。
那些高高在上的理論突然就落地了。
「好了，現在你們已經看到熱搜男主角長什麼樣了，獵奇的心態可以收一收了。」
陸離轉身走向演講台，按下翻頁筆的按鈕。
身後巨大的LED屏幕亮起。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畫效果，也沒有密密麻麻的數據模型。
屏幕上只有一張高清的黑白照片。
那是城西亂石崗的航拍圖，荒涼的地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枯草，遠處的背景是江海市灰濛濛的工業區邊角。
「這是你們今天聽課的唯一案例。」
陸離轉過身，用翻頁筆的紅點在照片的中心區域畫了一個圈。
「一塊被江海市七家頭部地產公司聯合盡調後，出具了三十多頁評估報告，最終被集體判定為沒有任何開發價值的廢地。」
「它在市政土拍市場上掛牌了整整半年，無人問津，底價被壓到了四百八十萬。」
陸離走到距離周晉安不到一米的正前方，目光自上而下地看著這位學術權威。
「蘇氏集團用現金買下了它。」
「而現在，僅僅過了不到三個月，這塊被所有人嫌棄的石頭地，下面挖出了華東地區最大的極品硫磺溫泉眼。」
「目前經過三家國際評級機構的重新估值，圍繞這塊地打造的城南溫泉度假中心，未來五年內的保守市值估算，是三百個億。」
全場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從四百八十萬到三百億，這種超越了常理認知的財富膨脹速度，比任何商業大片都來得有衝擊力。
周晉安冷哼了一聲，用鋼筆的筆帽敲了敲桌面。
「陸教授，商業併購中存在倖存者偏差，把盲人摸象的運氣包裝成經典案例，這種教學態度未免太不負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