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安根本沒打算遵守什麼自由提問的規矩。
在全場被「三百億」這個數字震住的幾秒空檔期,他直接按下了桌上的麥克風按鈕,帶著居高臨下的學術傲慢開口了。
陸離看著周晉安,沒有任何被打亂節奏的慌張。
「周教授覺得這是運氣。」
陸離再次按下翻頁筆。
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紅圈標註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細節。
「我當時就站在這張照片正中心的位置,腳下全是被風化得很嚴重的碎石頭,幾十米外還有幾隻野狗在刨土找吃的,周圍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就是刮過空地的風聲。」
陸離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把所有人都帶回了那個荒涼的下午。
「七家頭部地產公司的專業勘探團隊,帶著最先進的地質探測儀,在這個地方打了幾十個幾米深的探測孔,得出了一致的結論,土層淺薄,基岩堅硬,地下水資源枯竭。」
「他們的數據極其完美,符合所有的學術規範和風控模型。」
陸離的視線越過周晉安,重新投向全場的學生。
「但我發現了一個連野狗都能看到,專家卻沒有寫進報告裡的細節。」
他指著屏幕邊緣幾簇在風中有些模糊的植物。
「這是江海市郊區極其罕見的喜溫性蕨類植物,它們只生長在地表溫度長年高於周邊環境的土壤上。」
「在寒冬臘月的季節里,整個亂石崗只有這一小片區域的泥土是沒有結冰的。」
「專家在實驗室的無菌環境裡盯著電腦上的探測曲線,而我站在冷風裡,看著那些違背了常理的野草。」
陸離的語速開始加快,帶著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這不是運氣,也不是玄學。」
「這叫基於現場異常反饋的商業直覺,以及對信息差的絕對掌控。」
「當所有的理論模型都告訴你前方是死路的時候,決策者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踩在泥土上的雙腳,和一雙不被常規數據蒙蔽的眼睛。」
嘩啦啦的翻書聲和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禮堂的各個角落響起,台下的學生已經完全脫離了最初看熱鬧的狀態。
沈微瀾握著鋼筆的手微微用力,指關節泛起一層柔和的白。
她知道這些數據的出處,她甚至在凌晨兩點陪著陸離演練過這個段落的話術。
但當陸離真正站在聚光燈下,用那種把所有人逼到懸崖邊上的語氣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掌控力,比排練時強悍了十倍不止。
她看著台上那個散發著某種致命吸引力的男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
此時,遠在波士頓的洲際酒店頂層套房內。
蘇緋煙穿著絲質的睡袍,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加糖的黑咖啡,靜靜地靠在沙發椅背上。
她面前的高清屏幕上,正是陸離在講台邊緣踱步的特寫畫面。
畫面延遲只有不到一秒鐘,彈幕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屏幕上方滾動。
「魅魔教授這也太帥了吧,這種實戰邏輯太硬核了。」
「這不比我們那個天天念PPT的禿頭老教授強一萬倍。」
「前面那個,蘇總的男人你也敢覬覦,小心明天醒來你家房子被蘇氏集團收購改成公共廁所!」
蘇緋煙的視線根本沒有在那些讚美的彈幕上停留,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陸離身上那件酒紅色的暗紋襯衫,和袖口隱約閃過的黑瑪瑙光澤上。
他很聽話,連領帶都沒有系歪一分一毫。
蘇緋煙喝了一口手裡的黑咖啡。
平日裡覺得苦澀難咽的液體,今天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居然嘗出了一絲隱秘的甜味。
那是她親自打上標記的獵物,正在向所有人展示屬於她的力量。
「去查一下第一排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老頭。」
蘇緋煙放下咖啡杯,對著旁邊待命的秘書小張開口。
「重點查他和葉氏基金會的帳務往來,尤其是海外帳戶。」
小張立刻點頭記下指令。
……
而在江海大學的另一端。
商學院旁邊那棟建築的二樓報告廳內。
顧傾城原本計劃還有一個小時才結束的「音樂與商業跨界對談」講座,已經陷入了徹底的停滯。
台下的提問環節才剛剛開始,一個學生正拿著話筒,準備詢問關於數字版權運營的問題。
顧傾城站在台上,目光卻沒有看提問的學生,而是越過人群,落在最後一排正在瘋狂滑動手機屏幕的經紀人周姐身上。
周姐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陸離公開課的直播畫面。
顧傾城甚至能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清屏幕上那個男人穿著深色西裝的輪廓。
寒毒在她的靜脈里不安分地蟄伏著,但她的心跳卻因為那個模糊的畫面而有些失控。
「不好意思。」
顧傾城突然輕笑了一聲,打斷了那個學生的話。
「你的問題很好,關於版權的商業運營,紙上談兵是沒有意義的。」
她舉起話筒,目光變得極其明亮。
「我聽說隔壁大禮堂正在進行一場最頂尖的商業實戰課。」
「與其在這裡聽我講空洞的理論,不如大家跟我一起去見識一下真正的商戰,怎麼樣?」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尖叫聲。
顧傾城直接轉身走向後台通道:「走吧,我們去大禮堂。」
周姐在後台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拉住走下來的顧傾城。
「你瘋了嗎,一個不好明天又是一場輿論災難。」
顧傾城撥開周姐的手,隨手抓起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披在身上。
「去大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