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伸手劃開自己的手機，調出一條被轉發了幾千次的微博，舉到陸離面前。
是一張直播回放的截圖。
畫面定格在陸離側身指著白板的瞬間，袖口微微上提，露出手腕內側的黑瑪瑙袖扣。
袖扣背面的S字被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評論區里，一個ID叫「娛樂圈柯南「的博主圈出了S字母，配了三個問號和一行加粗紅字。
S等於蘇。
蘇緋煙的蘇。
蘇氏集團贊助了商學院一千萬，蘇氏的特助在商學院當客座教授，現在這位特助的袖扣上刻著蘇的首字母。
話題標籤已經掛上去了，#蘇家女婿實至名歸#，轉發量四千，還在漲。
陸離捏了捏鼻樑。
好傢夥。
酒紅色襯衫是她挑的，領口的藤蔓花紋跟她辦公室那盆綠蘿是親戚，袖扣背面的S刻得比公章還正式——合著他今天不是去上課，是被蘇緋煙穿在身上去走了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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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個學生看到的是陸離。
全網幾十萬觀眾看到的也是陸離。
但蘇緋煙要的從來不是讓別人看到她。
她要的是——讓他自己清楚，他站在台上的每一秒，每一個毛孔，都寫著"蘇緋煙的"三個字。
這女人的控制欲已經進化到分子級別了。
下次是不是該給他內內上也繡個S？
再下次呢？直接在他後脖頸打個二維碼，掃出來是她的照片？
「這條熱搜表姐看到了嗎？「沈微瀾收回手機，聲音很輕。
「你覺得呢。「
沈微瀾沒再說話。
兩人走到商學院大樓門口，陸離的手機又震了。
班級群。
他點開。
最上面是林曼發的一條消息，帶著直播回放的連結。
林曼：@陸離，全班唯一一個敢用飯碗賭A股的人，牛。
底下炸了。
周雨桐：臥槽我剛看完回放，陸離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在學校的時候你連期末重點都不敢押好嗎！
一個叫張磊的男生：說實話看到他拿教職賭華芯暴跌的時候我手都在抖，這是真敢啊。
另一個女生：重點是顧傾城居然跑來他的課聽講？？？帶著幾百個人衝過來？？？這什麼偶像劇啊！
林曼：看清楚，人家是來旁聽的，坐最後一排。
周雨桐：最後一排也是去了啊！@陳耀祖，你不是說客座教授是花錢掛名嗎，你看的是同一個直播嗎？
連續十幾秒沒人接。
陳耀祖沒有冒泡。
陸離鎖屏。
沈微瀾走在他右側半步遠的位置，餘光掃到他鎖屏前的畫面，沒有出聲。
兩人上樓，推開302辦公室的門。
陸離把西裝外套掛上衣架，坐到辦公椅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沈微瀾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手機開始篩選輿情信息。
五分鐘內她發了三條匯總過來。
第一條：財經博主「盤口獵手「發布深度拆解文，用陸離課上提到的應收帳款邏輯倒推華芯科技過去三個季度的供應鏈數據，結論是回款周期確實在異常拉長，但僅憑這一個指標無法判定現金流斷裂。措辭嚴謹，傾向性模糊，但標題用了問號——華芯科技的現金流，真的安全嗎？
第二條：華芯科技股吧里散戶情緒分化，大部分人在狂噴陸離是跳樑小丑蹭熱度，少部分人開始翻年報附註。
第三條：江海大學官方微博轉發了公開課直播片段，配文很官方——「商學院客座教授陸離的實戰教學引發熱議，歡迎社會各界監督指導「。
陸離盯著第三條看了幾秒。
「學校這條是誰授意發的？「
「教務處新媒體組，不過措辭過了院委審。「
沈微瀾抬頭，
「中性表態，不站隊，但轉發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站隊了，說明校方不打算在熱度最高的時候切割你。「
「曹建榮看到了嗎？「
「他的朋友圈在直播結束後二十分鐘清空了所有今天發布的動態。「
陸離把那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幫我盯一個數據。「
「什麼？「
「明天早盤，華芯科技的大宗交易通道和融券餘額變化。「
沈微瀾愣了不到半秒，飛快在備忘錄里記下。
「你是覺得主力已經在跑了？「
「公告是晚上八點發的，盤後聲明最快響應時間通常是T+1個工作日。「
陸離把杯子放下，
「他們今晚連夜發，說明有人在收盤前就拿到了消息，且判斷不發公告撐不過明天的早盤。「
沈微瀾敲鍵盤的手停了一拍。
「你在課上說三天暴跌15%的時候，已經算好了這步？「
陸離沒回答。
他打開微信，翻到一個安靜了很久的對話框。
秘書小張，最近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小張：陸總，蘇總剛才讓我問您一句話——「袖扣好看嗎？「
陸離打字的手指懸了一秒。
他回了三個字：好看的。
發送。
對面的已讀回執跳出來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陸離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兩秒。
小張的打字速度就算快到冒煙，從收到消息到轉述給蘇緋煙、再到蘇緋煙口述回復、再到小張打字發出——最少也要三十秒。
這條回了八秒。
說明蘇緋煙壓根沒通過小張。
或者她就坐在小張旁邊，或者乾脆握著小張的手機在等。
小張：蘇總說，那就好。
陸離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深深往椅背里靠了一下。
八千公里外的波士頓，現在是凌晨四點。
蘇緋煙還沒睡。
但今晚睡不著的人，不止她一個
江海市中心某商務酒店，十七樓行政套房。
陳耀祖坐在床邊，手機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臉上。
一個用遠房親戚身份證開的炒股帳戶，界面停在持倉頁面。
華芯科技。
持倉成本38.72元，現價39.15元，持倉數量52000股。
總市值兩百零三萬五千八百。
加了兩倍槓桿。
這是他去年全部獎金加上找父母借的錢，外加一筆他至今沒敢告訴任何人的網貸，湊出來的本金，
他盯著那個紅色的浮盈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撥出一個電話。
響了四聲，接了。
「耀祖？這個點了你還沒睡？「
「張哥，你幫我看個事。「陳耀祖的聲音壓得很低，「華芯科技，你們那邊什麼口徑？「
電話那頭是他在海通證券的同學。
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先別管為什麼，就說說你們內部怎麼看。「
「我們部門上周剛出的報告，強烈推薦，目標價46。你知道的，十五家券商都是這個結論。「
「那今天網上那個視頻你看了嗎？「
「什麼視頻？「
「江海大學一個客座教授的公開課，說華芯的供應商應收帳款回款帳期從四十五天暴增到一百二十天，現金流斷裂。「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更長。
「……你買了？「
陳耀祖的嘴唇動了兩下。
「五十二萬股。「
「多少？！「
「兩百萬出頭，加了槓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力壓低的抽氣聲。
「耀祖，你讓我消化一下。「
陳耀祖攥著手機，指關節僵硬。
「那個教授說的邏輯……有沒有可能是對的？「
十秒鐘的空白。
「你看看明天早盤吧。「
電話斷了。
陳耀祖握著手機坐在床邊，房間裡關著燈，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的拇指移到了交易界面的右下角。
紅色的賣出按鈕。
他按了一下。
彈出確認框。
確認賣出52000股華芯科技？
拇指懸在確認鍵上方，沒有落下去。
他在想陸離站在台上敲屏幕時的樣子。
那種篤定的姿態，那種把教職當籌碼砸上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架勢。
不對。
憑什麼。
他一個績點剛夠畢業的廢物，憑什麼敢說十五家券商的分析師全看走了眼？
憑什麼？
陳耀祖點了取消。
持倉頁面重新鋪滿屏幕，紅色的數字安靜地跳動著。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側過身，閉上眼。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睡著了。
因為腦子裡反覆回放的，不是華芯科技的K線圖，而是今天下午在商學院大廳里，那個路過的女生笑著沖陸離喊的那句話。
陸教授，你上次那堂課太精彩了，我們整個寢室都在等你下節課。
陸教授。
他到現在都咽不下去這三個字。
陳耀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酒店中央空調出風口在黑暗裡嗡嗡地響，像某種倒計時的底噪。
三天。
七十二小時。
要麼陸離從神壇摔下來，爬都爬不起來。
要麼就是他自己兩百萬連本帶利全部蒸發。
陳耀祖閉上眼的時候，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搓著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