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盤面,陸離根本懶得多看。
倒不是他心態有多穩,而是他太清楚莊家垂死掙扎的套路,這點浪花根本翻不了船。
早盤競價結束,華芯科技直接低開兩個點。開盤的頭十五分鐘,主力資金試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連續幾筆萬手大單砸下,硬生生將股價托起了一毛六。
沈微瀾捧著iPad實時播報:「有人拉盤了。」
陸離「嗯」了一聲,手中的紅筆繼續在學生作業上畫圈。
十分鐘後,沈微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弄:「拉不動了。」
午間休盤,華芯科技報35.02元,日內跌幅3.7%。
午飯時,沈微瀾刷出了華芯科技的盤後公告——「因市場環境變化,公司與核心供應商深圳銳芯半導體的戰略合作協議將不再續簽。」
她筷子頓在半空。
「姐夫。」
陸離嚼著青椒肉絲,頭也沒抬。
「供應商跑路了。」
陸離咽下米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應收帳款回款從四十五天被強行拉到一百二十天,供應商拿不到錢,不跑等著一起過年嗎?」
沈微瀾細看公告裡的落款日期,竟然是兩天前簽的——這意味著,在陸離公開課站上講台的那一刻,這份終止協議就已經在路上了。
「那為什麼那些券商分析師……」
「心知肚明。」
「……還要出報告強烈推薦?」
「廢話。他們手裡壓著客戶的重倉,喊你買就是為了幫他們接盤。」
「散戶往裡一衝,他們正好金蟬脫殼。」
沈微瀾安靜了好幾秒,默默把陸離面前的醋碟往他順手的方向推了推。
「金融圈的水,比綠茶還要深。」
陸離被這句話嗆得直咳嗽。
下午兩點收盤,華芯科技日跌5.1%。
兩天累計跌幅達12.3%。
距離他立下的15%軍令狀,只差臨門一腳。
第三天。
九點半即將開盤。
陸離坐在302辦公室的皮椅里,面前放著沈微瀾提前五分鐘端來的熱拿鐵,杯壁上照例貼著粉色便利貼。
今天寫的是:「加油。(但其實已經贏了)」
括號里的字跡比前面小了一整圈。
陸離將便利貼揭下,隨手塞進褲兜。指尖觸碰到兜底前兩天的存貨——三張紙片疊在一起,邊緣已經微微泛毛。
他居然一直沒扔。
9:30:00。
華芯科技,603291。
集合競價階段,賣盤掛單量如同雪崩一般,直接填滿了前五檔。
開盤價刷新——跌停。
29.41元。
一字封死,嚴絲合縫。
沈微瀾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捲曲,盯著屏幕上那根筆直的綠線。
「……直接跌停了。」
陸離端起拿鐵抿了一口,醇香順滑,溫度剛好。
跌停板上死死壓著超過八十萬手的賣單,像一堵澆築了鋼筋的絕望之牆。
買盤區空空蕩蕩,一手都沒有。
沈微瀾切到分時成交明細,整個上午,散戶掛出的賣單排到了九霄雲外,而買入欄里只有零星的幾百手在最低價掙扎,猶如沙漠裡蒸發的水珠。
「跑不掉了。」
陸離放下馬克杯。
「誰?」
「所有昨天還在幻想著抄底的人。」
「跌停板封死,幾十萬手賣單壓陣,散戶想賣根本賣不出去,想割肉,連遞刀子的門縫都找不到。」
沈微瀾捏著iPad邊框的指節變緊。
10:47,跌停未開板。
11:30,跌停依然未開板。
午間休盤時,陸離去了食堂吃陽春麵,照例往湯里滴了三滴秘制液體。
沈微瀾毫不客氣地分走半碗,吃得極其專注。
下午一點整,繼續跌停。
直到兩點五十七分收盤,華芯科技全天零開板,最終收報29.41元。
三天累計跌幅:18.6%。
遠遠超過預期。
陸離抽了張紙巾擦擦嘴,拿過iPad掃了一眼。
十八點六。
他在公開課上當著一千八百人的面,扔下的是「三天暴跌15%」的狂言。現在,數字超額兌現。
「姐夫。」
沈微瀾抬起頭,目光灼灼。
「嗯。」
「你贏了。」
陸離看了她一眼,強壓下瘋狂跳動的心率,維持著高深莫測的面癱臉,隨手把iPad翻面扣在桌上:
「正常操作,基操勿6。」
贏是贏了。
但這會兒他腦子裡盤算的不是怎麼慶祝,而是那個縮在白樺街小酒館裡灌悶酒的倒霉蛋。
外面的世界早就炸開了鍋。
校園論壇的帖子一路刷到了第四十七頁,標題一個比一個魔幻——「陸教授原來是股神轉世」、「商學院之光,券商之恥」、「以後選課只選陸離的課」。
微博上,#魅魔教授預言成真#詞條一路狂飆衝到熱搜第四位,「老周說財經」更是連夜髮長文復盤,標題只有極具衝擊力的八個字:
《他說對了,我們錯了》。
最離譜的動靜在商學院大廳。
陸離路過一樓時,兩個大一男生正搬著梯子,舉著一條床單改成的橫幅往牆上糊——白底紅字,龍飛鳳舞寫著「信陸教授,不虧錢」。
漿糊還沒抹勻,教務處的老師就黑著臉沖了過來。
「扯下來!五分鐘內給我清理乾淨!這裡是教學大樓不是菜市場!」
兩個男生一邊飛速撤離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信陸神,得永生!教授牛逼——」
走廊里圍觀的學生跟著起鬨,掌聲和口哨聲險些把房頂掀翻。
陸離心裡暗罵「再不跑魅魔真要變成x教頭子了」,這群瘋狂的大學生要是撲上來,我這條褲子都不一定保得住。
趕緊壓低身子,貼著人群視線死角火速撤離。
沈微瀾從側邊熟練地拉起他的衣袖,護著他鑽進樓梯間的視線死角,眼尾挑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陸大教授,贏了全場怎麼還落荒而逃啊?」
「跑路。」
「……你可是大獲全勝啊。」
「贏了才更要跑。」
「等會兒學生會那幫人衝過來讓我簽名題字,我難道給他們寫『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沈微瀾噗嗤一聲捂住嘴,腳下發力搶到他前面,舉起手機當擋箭牌,硬生生幫他攔下了四撥圍堵的學生和兩個企圖採訪的校報記者。
逃回302辦公室,陸離反手把門鎖死,靠在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秘書小張發來微信:「蘇總說——幹得漂亮。」
底下還附帶了一張截圖,蘇緋煙的朋友圈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陸離在公開課上站在白板前的側拍高糊照,配了一朵極具反差感的小紅花表情。
朋友圈可見範圍:全部。
至於這條動態底下會有怎樣炸裂的點讚和評論,陸離根本不敢細想。
他正準備鎖屏,提示音再次響起。
這次是沈微瀾發來的,一張校友群的截圖。
畫面里,陳耀祖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系統無情地提示:陳耀祖退出了群聊。
上面幾條未讀消息來自周雨桐——「@陳耀祖,看到陸離預測的華芯了嗎?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說客座教授是花錢買的掛名?」
林曼緊跟著補刀:「別@他了,估計這會兒臉都打腫了。」
陳耀祖沒有回覆任何一個字,直接選擇了退群。
陸離盯著那個灰掉的頭像看了足足半分鐘。
在原著的設定里,陳耀祖這種炮灰根本活不過三章。
但在這個真實運作的世界裡,這隻屢次三番在背後上躥下跳的蒼蠅,如果逼急了去給曹建榮當槍使,多少是個麻煩。
陸離從來不相信反派會良心發現,他更習慣把潛在的麻煩,徹底踩死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