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琢磨著後面兩天的變數，手機震了。
微信，秘書小張。
「陸總，商學院院長辦公室剛發了一份內部通知到您的教工郵箱，標記為'緊急'。「
陸離切到郵箱。
發件人：商學院院長辦公室。
主題：關於陸離客座教授在公開課中發表未經論證的市場預判的說明函。
正文措辭很講究，每個字都裹著一層面紗，但剝開來就三句話——
第一，你在學術場合公開對某上市公司股價走勢進行預判，涉嫌利用教師身份發表導向性金融言論。
第二，此行為可能違反《高校教師行為規範》第十七條及《商學院學術紀律管理辦法》相關條款。
第三，請於三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面說明，否則啟動教學事故調查程序。
落款：曹建榮。
陸離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沈微瀾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不走學術路線了？「
「學術路線搞不動我。「陸離靠著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公開課好評率99.94%，評審分九個人給了八個80以上，他拿學術規範來卡我沒有落腳點。「
「所以換了一條賽道。「
「嗯，行為合規性。「
沈微瀾捏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這比學術打壓更難接——他不質疑你講得好不好，他質疑你有沒有資格這麼講。「
陸離沒接話，重新把郵件翻到最上面，逐字逐句地看第二遍。
《高校教師行為規範》第十七條。
他點開學校官網查了原文，那一條寫的是「教師不得在教學活動中發表與教學內容無關的、可能對社會公共領域造成不當影響的個人言論「。
關鍵詞：與教學內容無關。
他講的是商業直覺與信息差。
華芯科技的案例是用來論證「如何從公開數據中發現隱藏信號「的核心教學環節。
這他媽叫無關？
第二個關鍵詞：可能對社會公共領域造成不當影響。
「可能「兩個字用得精妙。曹建榮不說你「已經造成「，他說「可能「——這就把舉證義務推給了陸離。你得證明你「不可能「造成不當影響。證明一個否命題，這活兒比證明他老婆沒出軌還難。
沈微瀾站在他身後，也在看屏幕。
「他這招確實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寫認錯書，等於承認自己教學違規，以後他隨時能拿這份材料復刻一次。你要是不寫，三天後教學事故調查程序啟動，跟你客座教授資格直接掛鉤。「
陸離沒有慌。
他把郵件關掉，打開了一個新的Word文檔。
「誰說我不寫？「
沈微瀾愣了一秒。
「你真寫檢討？「
「我寫報告。「
陸離的手指搭上鍵盤，敲下第一行字——
《關於在商學院公開課中引用實時金融案例的教學效果評估報告》。
沈微瀾盯著那行標題，瞳孔微擴。
陸離繼續往下敲。
他沒有寫「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他也沒有寫「今後將注意言行「。
他寫的第一段是：「根據江海大學教務處2023年頒布的《關於深化課堂教學改革、鼓勵理論聯繫實際的指導意見》第三條第二款……「
沈微瀾繞到他身側，半蹲下來看屏幕，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陸離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
他把教務處自己發的那份教改文件翻出來，逐條對照。
文件鼓勵「引入真實商業案例進行教學「——對應他在公開課上使用華芯科技的數據分析。
文件提倡「培養學生獨立思考與批判性思維能力「——對應他要求學生用應收帳款數據反推企業真實狀況的教學設計。
文件明確「支持教師在課堂中運用最新行業動態激發學生學習興趣「——對應他用實時行情激活了一千八百人的注意力。
每一條都附上了文件原文頁碼和條目編號。
然後他寫到公開課的效果數據：現場觀眾綜合好評率99.94%，九位評審教授中八位給出80分以上，其中最高分95分來自會計學系的老教授。
接著是社會反饋：課程直播回放全網播放量超過兩百萬次，財經領域頭部媒體正面報導十七篇，間接提升江海大學商學院品牌曝光度約300%。
最後是學生反饋：課後匿名問卷回收率89%，「教學案例真實性「一項滿意度100%。
沈微瀾越看越憋不住。
等陸離敲完最後一段的時候，她終於沒忍住。
「你這不是檢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壓不住的笑。
「你這是邀功。「
陸離沒有否認。
他把光標定到報告的最後一行，打了一個回車，敲下最後一句——
「綜上，建議院長辦公室將本次公開課案例收錄為商學院教改優秀實踐範例，納入2024年度教學成果評選。「
沈微瀾捂住嘴，肩膀在抖。
陸離打開教務系統的公文提交通道。
不是私發給曹建榮的郵箱。
是通過教務系統的官方流程提交。
點擊提交的那一秒，這份報告會同步抄送教務處、學術委員會、商學院全體教員——所有人都會看到。
「確定提交？「沈微瀾收住了笑，看著他。
陸離點了「提交「。
系統彈出綠色對勾：「提交成功。「
……
二十三分鐘後。
曹建榮辦公室。
他坐在真皮轉椅里，老花鏡架在鼻樑中段，盯著電腦屏幕。
報告他看了三遍。
每一條引用的教改文件編號他親自核對過，全部準確。
每一項數據他讓助理交叉驗證過，全部屬實。
最致命的是最後那句「建議納入教改優秀實踐範例「——這句話把他逼進了一個死角。
他要是否定這份報告，等於公開否定教務處頒布的教改文件。
教改文件是誰推動的？校長親自簽的字。
曹建榮否定教改精神，等於跟校長唱反調。
他要是不否定，那這份「檢討「就變成了一份官方認證的教學成果。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說，還得幫陸離把石頭搬上領獎台。
曹建榮摘下老花鏡，用力捏了捏鼻樑。
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陳耀祖。
「曹院長，那個檢討的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太對勁。嘶啞，發虛，帶著一種壓到極限的顫抖。
「行了，你那邊什麼情況？「曹建榮皺眉。
陳耀祖沉默了兩秒。
「華芯科技……今天跌了7.2%。「
曹建榮的手停了一拍。
他隱約記得上次吃飯的時候，陳耀祖提過一嘴自己重倉了幾隻科技股。
「你買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吞咽。
「兩百萬，加了槓桿。「
曹建荒沒說話。
「曹院長，那個陸離的資質審核……「陳耀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這邊可能……最近配合不了。「
曹建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打開另一封郵件——周晉安下午發來的，標題只有四個字：「如何善後？「
曹建榮沒有回覆。
他關掉郵件，打開了陳耀祖上周提交的那份「優秀校友「個人簡歷，目光落在「投資業績「那一欄。
又看了一眼陸離的報告。
最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涼的。
……
同一時刻，波士頓。
當地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
蘇緋煙裹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兩台筆記本電腦。
左邊那台開著視頻會議的回放，右邊那台——
秘書小張的匯報郵件。
標題：周晉安帳戶流水初步結果。
附件是一份銀行對帳單的脫敏版本。
其中一筆標紅的入帳記錄，來源為「葉氏教育基金會「，名目為「學術顧問費「，金額——
一百二十萬。
入帳時間是今年九月十七日。
而曹建榮通知陸離參加「教學質量月「公開課評審的內部文件，簽發日期是九月十九日。
差兩天。
蘇緋煙把這兩個日期並排標註在便簽紙上，用紅色馬克筆畫了一條線連起來。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電腦，沒有做任何動作。
不急。
公開課的風波還沒完全落地。
等華芯科技三天跌完，等陸離的賭注徹底兌現，等曹建荒所有能打的牌全部出盡——
再把這張底牌拍到桌上，才能斷根。
她把便簽紙折好，壓在手機底下。
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小張轉發的那條消息。
陸離回的三個字。
「好看的。「
蘇緋煙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手指在「的「字上面輕輕划過去。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小張發了一條新指令：
「讓人繼續查。周晉安過去三年收到葉氏基金會的所有款項，一筆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