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的手機先響的。
教務系統推送了一條全院通知，紅色加急標頭，發件方是校紀檢監察辦公室。
她掃了兩行，瞳孔微縮，抬頭看向正喝豆漿的陸離。
「姐夫，你過來看看這個。「
陸離端著杯子湊過去，屏幕上的公文措辭冰冷且克制，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要人命的分量。
關於商學院外聘評審專家周晉安涉嫌學術利益衝突一事，經初步核查，現決定暫停其在本校一切學術評審及講座資格，待省教育廳學術道德委員會進一步調查。
陸離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條消息，微信彈了出來。
蘇緋煙。
六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包。
「周晉安的事處理了。專心上課。「
陸離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慢慢放下豆漿杯。
他張了張嘴，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腦子裡蹦出一句：這女人該不會連周晉安的底褲顏色都查了吧？波士頓到江海隔著一整個太平洋，她硬是把手伸過來，直接把人家祖墳給刨了。
對面的沈微瀾肩膀抖了一下，咬著嘴唇低下頭，耳根泛紅，死死盯著鍵盤裝忙。
陸離沒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往下翻通知的附件。
附件有兩份。
第一份是周晉安名下中國銀行帳戶的部分流水截圖，時間跨度三年，標註了七筆來自葉氏教育基金會的轉帳，合計七十八萬整，備註欄統一寫著「學術顧問費「。
第二份更狠——三篇掛名論文的查重比對報告，其中兩篇與葉氏關聯公司旗下一家諮詢機構的內部報告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第三篇的LaTeX模板元數據里甚至殘留著代寫者的姓名縮寫。
陸離吸了口涼氣。
「她什麼時候查的這些？「
沈微瀾調出聊天記錄翻了翻。
「公開課結束那天晚上，表姐讓秘書深挖周晉安與葉氏基金會過去三年的資金往來，到今天剛好四天。「
「四天挖出七十八萬流水和三篇代寫論文……「
「表姐的法務團隊你又不是沒見過。「
沈微瀾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手機殼邊緣，
「她這個人做事從來不靠吵，靠證據鏈。「
陸離默了幾秒，回了蘇緋煙一條消息：
「收到，辛苦了。「
發完這句官方套話，陸離手指懸在屏幕上，強烈的求生欲讓他迅速補發了一個「乖巧遞茶」的表情包，外加一句：
「想你，麼麼。「
已讀，沒回。
正常。
蘇緋煙這種人，不回復就是最好的回覆，說明她沒生氣，只是懶得理你。要是秒回一個微笑表情，那才是真要命。
沈微瀾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軌。
「姐夫，你有沒有注意到，表姐選的時間點。「
「什麼意思？「
「今天是華芯科技連續第三天暴跌，熱搜前五有三條是你的名字。全網都在討論你預言成真的事，流量最大，關注度最高。「
陸離頓了一下。
沈微瀾繼續說，
「她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放出周晉安的材料，沒有通過媒體，沒有發微博，甚至沒有讓蘇氏集團的公關出面。直接走紀檢舉報和省教育廳的官方渠道。「
「不用輿論。「
陸離接上了她的話。
「對，因為不需要。「
沈微瀾推了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華芯的事已經幫你在輿論場上建立了絕對公信力，這時候再用媒體去錘周晉安，反而顯得吃相難看。走官方渠道才是最乾淨的殺法，制度內的刀，切下去不會濺血，但骨頭斷了就是斷了。「
陸離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分析局勢的語氣越來越像她表姐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教務系統第二條推送，同樣是紅色加急。
內容更短，信息量卻更大——經校黨委研究決定，商學院院長曹建榮因在外聘評審專家審批流程中存在程序違規嫌疑，即日起暫停履行院長職務，相關工作由副院長溫廣明代理。
沈微瀾的呼吸輕輕停了一拍。
「他也被停了。「
陸離盯著曹建榮三個字，腦子飛速轉動。
曹建榮沒有直接收過錢，這一點陸離很清楚。
但邀請周晉安當評審這件事本身就是他一手操辦的，從頭到尾跳過了利益衝突的申報流程。
放在平時，這種程序瑕疵頂多內部通報批評，可現在華芯暴跌全網熱議，校紀檢的聚光燈全打在商學院身上，任何一個小口子都會被放大成系統性漏洞。
曹建榮不是被周晉安拖下水的——他是被蘇緋煙選好的時間節點精準下刀的。
先用華芯事件把公眾視線鎖定在商學院，再用周晉安的證據炸開程序審查的缺口，最後讓制度本身完成對曹建榮的清除。
三步棋，每一步拆開看都合情合理合規，拼在一起就是連根拔起。
陸離沉默了很久。
「姐夫？「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你表姐如果生在古代，至少是個宰相。「
陸離腦中又補了一刀：生在三國那就是女版司馬懿，笑著把你全家送走還讓你跪下來謝恩。我要是哪天惹急了她，墳頭草都得按她審美來栽。
沈微瀾捂住了嘴。
她肩膀一抽一抽地顫，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死命忍住才沒出聲。
陸離完全沒察覺，還在那兒自顧自地感慨。
「行了，查查溫廣明是什麼人。「
沈微瀾擦了擦眼角，迅速切到瀏覽器輸入檢索關鍵詞。
溫廣明的履歷不長，但每一行都很紮實。
「溫廣明，六十一歲，商學院副院長，研究方向是企業戰略與組織行為學。」
「在江大教了三十二年書，沒有一篇灌水論文，也沒拿過任何企業的顧問費。「
沈微瀾頓了一下，往下滑了兩屏。
「公開課那天，評審團九個人，七個給你打了九十分以上，一個八十五分，一個四十二分。四十二分是周晉安，八十五分就是溫廣明。「
「他給我打了最低的高分？「
「對。我查了他過去三年參與的所有外聘教師評審記錄，他打分的天花板就是八十八分，給過一個長江學者。八十五分在他的標尺里已經是非常高的認可了。「
陸離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不給滿分代表有態度，願意給高分代表有判斷力。這種人不會被收買，也不會被裹挾。
「還有一條。「沈微瀾把屏幕轉向他，「他剛才給你發了一封郵件。「
陸離打開教務系統郵箱，溫廣明的郵件排在最頂端，發送時間是十二分鐘前。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客套寒暄。
正文只有一行字：請繼續保持現有教學風格，不必迎合任何人的標準。
陸離看著那行字，心裡忍不住嘀咕。
三十二年不發灌水論文，不恰企業爛錢，最高只打八十八分。
這老頭簡直是學術圈的青眼白龍，油鹽不進的六邊形戰士，脊梁骨硬得去醫院拍X光，片子上估計能直接顯現出一根鈦合金鋼管。
這種人既然發話讓他保持風格，那就是真打算拿後背給他兜底了。
他點了回復，打了三個字——「明白了。「
發送。
沈微瀾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沒有插話。
過了幾秒，她像想起了什麼，重新點開先前的紀檢通知附件，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姐夫，你看這裡。「
她指向周晉安銀行流水截圖中的轉帳方——葉氏教育基金會。
「這個基金會我之前查過，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法人代表是葉凡同父異母的堂兄葉正元。表面上做的是教育捐贈，實際上是葉家在國內洗錢和鋪人脈的管道。「
「周晉安只是他們滲透進高校評審體系的一個環節。這條線如果繼續往下挖，可能還牽著其他學校的其他人。「
陸離握著手機的力度加重了一分。
葉凡人廢了，但他的錢和人脈還在運轉。
葉氏基金會就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周晉安不過是被它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今天蘇緋煙斬掉的是露出水面的部分，水下的根系還扎著。
「這條線你繼續盯。「
陸離說。
「已經在盯了。「
沈微瀾拉出一個獨立的文檔，裡面密密麻麻列著葉氏基金會近兩年的公開捐贈記錄和關聯企業圖譜，
「表姐那邊法務查海外帳戶，我這邊查國內落地的項目和人事關係，兩頭一起發力，遲早把他們榨得一乾二淨。「
陸離盯著那份詳盡的關聯圖譜，嗓子有點發乾：
「你什麼時候建的這東西？」
沈微瀾沒有抬頭，只是伸手把旁邊微涼的咖啡挪走，換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三天前，幫你改PPT那晚。看你睡得那麼沉，我閒著無聊，就順手幫你把底下的事情都清理了一遍。」
陸離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蘇緋煙，不是顧傾城。
是一個沒存進通訊錄的號碼，歸屬地顯示京城。
陸離猶豫了一秒，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拍，隨後傳來一個帶著江南腔調的中年女聲，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陸教授？我是溫廣明的學生，江海大學學術委員會秘書處的齊主任。溫院長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請說。「
「今天下午的常務會上，溫院長以代理院長身份提交了一份議案——建議將商學院公開課評審標準從學術規範導向調整為教學效果導向，試行一學期。「
陸離的手指微微發緊。
「議案附件里引用的核心論據，「
齊主任的聲音頓了一下，
「是你那堂課的好評率，和那份你自己寫的教學效果評估報告。「
電話掛斷。
陸離慢慢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沈微瀾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替他續上了第三杯咖啡，粉色便利貼上寫著四個字。
「你應得的。「
咖啡杯剛放穩，陸離的手機再次亮了。
這回是蘇緋煙。
不是微信。
是一張截圖。
截圖內容是葉氏教育基金會過去十八個月向華東地區六所高校的捐贈明細表，其中江海大學商學院那一欄後面被紅筆圈出了第二個名字。
不是周晉安。
不是曹建榮。
是溫廣明。
備註欄寫著四個字——「拒收，已退。「
蘇緋煙在截圖下面附了一句話：
「這個老頭底子乾淨，可以用。至於你……別以為我不在江海，你的眼睛就可以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