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緋煙那條「這個老頭,可以用」的消息還沒來得及消化,陸離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傾城發來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飛機,今晚來一趟。」
沒有表情包,沒有語氣詞,連她平時最愛用的水波紋符號都省了。
陸離盯著這十二個字看了五秒,手指向前滑,翻回上一條聊天記錄。
三小時前她還在發「你今天穿那件灰衛衣好醜」,末尾附帶一個捂臉的表情。
前後反差太大。
他切出聊天框點開顧傾城的朋友圈,最新一條發在四十分鐘前,配圖是一張洲際酒店窗外的夜景,文案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句號。
顧傾城發朋友圈從來不用句號,除非情緒到了極點。
沈微瀾從電腦屏幕後抬起頭,準確捕捉到了他神色的變化。
「顧傾城?」
「嗯。」
陸離把手機屏幕轉過去讓她看。
沈微瀾掃了一眼屏幕,低頭繼續敲鍵盤,手指敲擊的節奏沒有絲毫停頓。
過了七八秒,她平靜地出聲。
「你去吧。」
陸離愣住了。
按照他對這丫頭的了解,這種送上門的「跟去監視」的機會她平時絕不可能放過。
上次去洲際酒店,沈微瀾全副武裝跟著,從進門到離開寸步不離,堪比高精度人形行車記錄儀。
「你不跟著了?」
沈微瀾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拍。
「上次是表姐交代的任務,這次……」
她抬起頭,清亮的眸子透著反常的安寧。
「她要走了對吧。」
陸離沒回答,但沈微瀾顯然不需要他的確認。
沈微瀾合上筆記本,隨手翻開手邊密密麻麻記滿行程的記事本:「她的全國粉群半小時前發了接機通告,後天飛京城。」
「再算上昨天劇組官宣的通告單,金雞獎彩排連著陳導新片開機。連軸轉七十個小時,她那身體根本扛不住。」
陸離聽得頭皮一麻,這丫頭為了盯死情敵,竟然連對家的粉群和通告都摸得一清二楚,這情報搜集能力,簡直快趕上蘇緋煙那個秘書辦了。
「她那個怪病上次發作間隔不到四天,」
沈微瀾合上本子,
「要扛過接下來這麼高強度的行程,走之前肯定得找你續命。」
陸離沉默地點頭。
沈微瀾站起身,把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端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
「姐夫。」
「嗯?」
「她那個病……你上次治完回來,右手抖了幾分鐘。」
陸離下意識攥緊了手指。
他以為自己藏得足夠好。上次從後台化妝間出來,他把手插進兜里走完整條櫻花道,直到確認沈微瀾視線轉開,才敢把手伸出來活動僵硬的關節。
「你怎麼——」
「你走路的時候,其實右手的食指一直在發抖。」
沈微瀾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沒有波瀾。
「那是你治完她之後才有的。」
門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
陸離癱在轉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臥槽,這丫頭是帶了八倍鏡嗎?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裡,結果底褲都被這個看似乖巧的小姨子扒乾淨了。
不怕綠茶會偷家,就怕綠茶有文化還長了心眼!
這種不哭不鬧、連你掉幾根汗毛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頂級隱忍,簡直比蘇緋煙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還讓他頭皮發麻。
這誰頂得住啊!
……
洲際酒店,頂層行政套房。
陸離刷房卡進去的時候,迎面撞上的是極其壓抑的氣壓。
茶几上橫七豎八地亮著幾個平板,全是標註著飄紅的催辦郵件。
經紀人周姐捏著眉心,看著虛弱蜷縮在沙發上的顧傾城,急得團團轉:「傾城,後天金雞獎彩排,緊接著就是陳導的開機發布會。」
「你現在這個狀態,這幾千萬的違約金事小,你要是在紅毯上暈倒,整個團隊都得陪葬!你就聽我一次,去醫院行不行?」
「我知道……」
顧傾城的聲音從沙發那頭傳過來,透著極致的虛弱,
「但醫院沒用。」
她坐在沙發角落,雙腿蜷在身前,下巴擱在膝蓋上。
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奶白色居家毛衣,袖子拉長只露出一點指尖,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素麵朝天。
沒有舞台上的凌厲壓迫感,沒有鏡頭前的疏冷仙氣,只是一個被病痛折磨的疲憊女孩。
周姐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跟了顧傾城六年,她清楚自家藝人的固執。
陸離的腳步聲在玄關處響了一下。
周姐轉頭看過來,顧傾城沒動,只有視線從膝蓋上稍微偏移了兩寸。
「來了。」
就兩個字,語氣鬆散,一直緊繃的某根弦總算卸掉了一點。
周姐利索地收起幾台電子設備,抱在懷裡往臥室走。
路過陸離的時候,她壓低聲音交了底。
「麻煩你了,她下午開始手就在抖。」
臥室門在身後閉合,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陸離在顧傾城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茶几邊緣放著一個白瓷燉盅,蓋子留著一條縫,飄出來的甜香很淡,是冰糖雪梨銀耳羹,和上次一模一樣。
他沒問這碗羹是留給誰的。
「什麼時候開始發作的?」
顧傾城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眨了下眼。
「你一進門就問這個?」
「不然問什麼?」
「一般人至少先寒暄兩句,比如'酒店住得還行嗎'或者'周姐氣色不太好是不是你氣的'。」
「她氣色不好是被你那滿屏的死亡行程表氣的。」
顧傾城短促地笑了一聲,笑意還沒到眼底就自己掐斷了。
「下午兩點開始的。」
她捲起右手的毛衣袖子,露出小臂內側。
陸離站起身走近,視線落下。
三天前他運功治療後基本消退的青紫紋路,此刻不僅全部浮現,甚至順著經絡往手腕方向蔓延了將近三厘米。
紋路比上次更粗重,皮膚底下透出瘮人的青灰色。
他伸手探住她的脈搏。
手指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滲了出來,那種感覺就像握住了一塊剛從冰雪裡挖出來的寒鐵。惡化程度比三天前嚴重得多。
陸離嘆了口氣。
「轉過去,背對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