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教授,我看了你公開課上關於應收帳款回款帳期的那段推演,坦白講,我出發前對這個判斷是持保留態度的。「
Kevin Chen推了推金絲邊眼鏡,語氣誠懇得出奇,「但後來華芯科技三天跌了18%,我把你的邏輯拆了重組,發現你實際上是跳過了傳統的財務分析框架,直接從供應鏈信號倒推企業現金流的真實狀態——這個切入角度在我的研究領域裡是缺失的。「
他從皮質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論文,雙手遞給陸離。
「這是我上個月剛發在JFE上的一篇Working Paper,關於信息不對稱分層模型的。「
陸離接過來,掃了一眼標題,一個英文單詞都沒看懂。
Kevin Chen壓根沒在意陸離那句「英語四級飄過」,反倒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學術知己,金絲眼鏡後的雙眼直放光,被「異色毛髮特攻」強行拉滿的好感度讓這位沃頓精英徹底卸下高冷。
「我在想,你的實戰案例加上我的理論框架,也許可以做一篇聯合論文。你提供案例分析和直覺模型,我負責數學建模和期刊投稿——JFE或者RFS都可以試試。「
聯合論文?
發JFE?
陸離愣了兩秒。
JFE是什麼他雖然不太清楚,但從溫廣明站在旁邊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快答應「的表情來判斷——這玩意兒的分量應該不輕。
沈微瀾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金融學三大頂刊之一。「
陸離心頭一跳。
如果真的發了頂刊,他在江海大學的學術地位就不再是蘇氏一千萬贊助撐起來的空殼——而是有實打實的硬通貨背書。
曹建榮之流再想從「學術資質「這個角度搞他,連門縫都找不到。
「Kevin教授——「陸離握住對方的手使勁搖了兩下,「這個合作我非常感興趣。「
Kevin Chen被他搖得晃了晃,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燦爛,好感度加成下的親切感讓他拍了拍陸離的肩膀,力度之中已經帶上了幾分長輩對後輩的賞識。
「那就說定了。我在江海待兩周,細節我們慢慢聊。「
溫廣明在一旁滿意地捋了捋頭髮——他的頭髮是標準的灰白色,系統判定為「非自然衰老褪色,不計入異色範疇「,什麼加成都沒觸發。
陸離在心裡幽幽嘆了口氣。
合著這技能還挑顏色是吧?挑完顏色還挑性別用途是吧?給我一個讓大老爺們覺得我親切的被動技能,系統你到底在下一盤什麼棋?
送走溫廣明和Kevin Chen之後,辦公室的門合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空調出風口的白噪音重新占領了302室。
陸離跌坐回椅子上。
面前的系統倒計時從未停過:71:34:08。
七十一小時。
他盯著那串跳動的數字,後槽牙磨了兩下。
「姐夫。「
沈微瀾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Kevin教授的論文要不要我幫你翻譯一下重點章節?「
陸離抬頭。
她坐在那裡,螢光筆擱在指縫間,研報翻到了新的一頁。
太正常了。
「……幫我標一下核心模型就行。「
「好。「
沈微瀾低下頭,筆尖落在紙面上。
陸離移開視線,盯著自己面前那份被汗漬浸透了一角的教案。
辦公室很安靜。
只有螢光筆划過銅版紙的沙沙聲。
……
倒計時:70:41:22。
陸離把Kevin Chen留下的那份全英文論文翻了第三遍,依然只認識摘要里的那幾個基礎介詞。
沈微瀾坐在對面,螢光筆搭在嘴唇邊,正對著屏幕逐段翻譯論文的核心章節。
她今天換了件衣服,淡藍色的細肩帶針織,料子極薄,能清晰地看到鎖骨下方的陰影。
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冷風拂過時,她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很微小的動作。
陸離的餘光掃過去,迅速收回。
再掃過去。
她今天穿這麼少是因為天熱,還是因為——
念頭剛冒出半截,陸離立刻將它掐死。
絕對不能往下想,往下想的終點就是那個系統的倒計時:70:38:47。
他用力揉了一把臉,把注意力強行釘回面前的教案上。
第二堂課的框架已經搭了七成,目前只缺一個能收束全場的結尾案例。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問號,筆尖戳著紙面打轉,腦子裡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對面的沈微瀾把螢光筆從嘴唇上移開。
她聽到了。
那半句戛然而止的心聲,雖然被強行掐斷,但斷裂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敲打字符。
那件外套就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距離她的手不到二十厘米,但她沒有去拿。
「這段你看一下。」
沈微瀾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第四章的翻譯稿,關鍵公式旁邊用紅字標註了中文釋義。
陸離湊上前。
兩張桌子本就拼在一起,他往前探身時,距離驟然縮減到不到半米。
沈微瀾沒有後退,保持著原有的坐姿,手指虛擱在觸控板邊緣。
「這個分層模型可以跟你第二個案例的『注意力陷阱』對接。」
她的聲音很輕,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Kevin把信息不對稱分成了三個層級,第一層是公開信息的扭曲,第二層是私有信息的博弈,第三層是……」
「等等。」
陸離打斷她,指著屏幕上一行公式,
「這個變量是什麼意思?」
「風險感知的主觀偏差係數。」
「說人話。」
「就是,人在害怕的時候,看什麼都覺得危險。」
陸離微微一頓。
沈微瀾抬起頭,視線直白地迎上他的目光。
淡藍色的細肩帶從她左肩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窩。
冷風吹過,她手臂上泛起細小的顆粒。
陸離撇開視線。
「行,這段留著,放到第三部分尾巴上。」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飛速寫下兩行字,字跡潦草凌亂。
腦子裡的倒計時隨之跳動:70:22:11。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兩人再無多餘的交流。
陸離寫教案,沈微瀾翻譯論文,偶爾遞一張標明理論出處和頁碼的便簽過來,他接過去看完點頭,再還回去。這種默契在過去幾天裡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九點四十五分。
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整棟商學院大樓只剩302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陸離站起身去接水,經過沈微瀾身邊時,看到她正在搓自己的小臂,指甲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陸離皺了皺眉,端著空杯子走到飲水機前。
接水的十五秒內,他經歷了一場快速的心理鬥爭。
要不要提醒她穿外套?
太刻意了。
現在他和這丫頭之間的任何動作都會被放大。
作罷。
成年人冷了自己會穿。
這叫邊界感,這叫成熟社交,這叫他陸某人的求生法則。
陸離端著水杯走回座位,經過沈微瀾身後時,腳步遲滯了極短的一瞬,最終還是徑直走了過去。
沈微瀾搓手臂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陸離的後背,隨後低下頭,繼續敲擊鍵盤。外套依然安靜地掛在椅背上。
十點整。
手機屏幕亮起,陸離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背。
來電顯示:蘇緋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