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上午十點,江海市晚上十點。
時差卡得嚴絲合縫。
陸離深吸一口氣,迅速掃視辦公室。
兩張桌子隔著安全距離,沈微瀾正筆直地坐在桌前整理稿件。
他把手機立在文件夾旁,角度調到能拍下辦公室全景。
這個擺拍痕跡明顯得像犯罪現場自證清白,可陸離還是得擺——求生欲不嫌丟人。
「嗯?」
蘇緋煙的面容出現在屏幕中。
她披著淺色開襟毛衣,頭髮隨意挽起,背後是波士頓酒店的落地窗和灰濛濛的天空。
「第二堂課準備得怎麼樣了?」
直奔主題,沒有寒暄。
陸離把草稿紙舉到鏡頭前展示:「框架搭完了,正在填案例。Kevin教授給的論文沈微瀾正在幫我翻譯重點章節,明天應該能收尾。」
蘇緋煙的視線從他的臉平移到畫面右側。
屏幕里的沈微瀾抬起頭,乖巧地喊了聲「表姐好」,隨後低頭繼續整理文件,舉止挑不出半點錯漏。
蘇緋煙沒有追問為何深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她轉而問道:
「Kevin Chen的論文方向是什麼?」
「信息不對稱的分層模型。」
陸離將沈微瀾翻譯的核心摘要複述了一遍,專業詞彙說得略顯生硬。
蘇緋煙聽了三十秒,直接打斷:「那個分層模型的第二層,私有信息博弈,跟你上次拍賣會用的套路本質上是同一套邏輯。」
陸離心中一凜。
隔著大半個地球,僅憑三十秒的口述摘要,她就能精準對接到實戰經驗。
這種商業直覺准得令人髮指。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蘇緋煙靠在床頭,光線勾勒出她優越的側臉輪廓。「早點回家。」
短短四個字。
陸離卻從中聽出了不加掩飾的審視。
她在確認他此時的坐標,確認旁邊的閒雜人等,確認所有潛在的脫軌風險。
「嗯,馬上收攤。」
通話進行了九分鐘,蘇緋煙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水杯,鏡頭隨之微微晃動。
掛斷前,畫面卡了一下。
手機徹底黑屏後,玻璃面板里映出沈微瀾半垂的眼睛,她盯著那塊黑屏,像是在確認蘇緋煙是不是真的離開了。
隨後,她低下頭,手裡的螢光筆在指縫間無聲地轉了一圈。
十一點整。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
陸離合上教案,按了按僵硬的後頸。
沈微瀾關掉電腦,開始收拾背包。
彎腰時,細肩帶再次滑落,她熟練地伸手撥回。
陸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椅背。
外套口袋裡露出了半截物品。
毛茸茸的,顏色偏淺,邊緣帶著未處理乾淨的毛線球和反覆拆織留下的毛躁痕跡。
那是條圍巾。
末端繡著一個日期的羊絨圍巾。
便利店門口,凌晨一點,她穿著JK裙躲到他身後的那個夜晚。
她居然一直隨身帶著。
陸離的手懸在半空。
胸口那股無名的熱度再次湧起,悶聲不響地向外擴散。
他走上前,手指觸碰到了圍巾的邊緣。羊絨質地,帶著明顯的體溫。
沈微瀾瞬間察覺。
她的反應極大,猛地拉緊背包,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彈直。
包帶深深勒進指節,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
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極近。
沈微瀾的呼吸出現明顯的停滯,攥著包帶的手微微發抖。
她耳根泛起一抹近乎滴血的紅暈,甚至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這層顏色,整個人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兩秒的死寂。
陸離收回了手。
「拿好。」
他的聲音低得有些發緊。
「別再掉了。」
六個字。沒有多餘的追問,沒有點破那個末端的日期。話音落下,走廊里死寂一片。
沈微瀾死死咬住下唇。下唇被齒關壓出一道白痕,幾乎滲出血絲。她將包帶甩上肩膀,猛然轉身,搶在陸離前面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空曠。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鳴和廉價的白光。兩人的影子在水磨石地面上交疊、分離。沈微瀾走得很快,那是一種為了防止情緒決堤而強行維持的步調。
陸離跟在後方,刻意放慢步伐,保持著一米的距離。
到了樓梯口,沈微瀾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發出幽綠的光,在她單薄的輪廓上鍍了一層冷邊。她的手依舊死死抓著包帶,指節的勒痕清晰可見。
「……晚安,姐夫。」
她的聲音啞了一截,尾音甚至帶了點微不可察的顫意。沒有任何做戲的成分。她推開消防通道的鐵門,快步走了下去。
「咚。」鐵門重重回彈,撞在門框上。
陸離獨自站在樓梯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還殘留著羊絨的觸感。很輕,卻再也無法忽視。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聲。
陸離掏出手機。是蘇緋煙發來的語音。他停頓了兩秒,點擊播放。
「明天十點,別遲到。」
陸離將手機塞回口袋,盯著緊閉的鐵門看了片刻,轉身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鍵。
腦海中的倒計時在無聲跳動:67:58:03。
鎖屏壁紙下,系統面板幽幽亮起,底部刷新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檢測到宿主「自欺」防線出現結構性崩塌。情感濃度已突破第二安全閾值。】
【72小時倒計時剩餘:67小時57分48秒。】
【溫馨提示:宿主可以繼續裝死,但倒計時不會。】
【本系統只負責提醒,不負責替宿主挨刀。】
電梯門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