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七分,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下來,像整座江海大學被一層黑布罩住。
陸離抬頭看了眼窗外,十分鐘前還是正常的陰天,這會兒整片天穹壓下來,烏雲翻卷著往校園方向滾。手機彈出江海市氣象台橙色暴雨預警,頁面上「短時強降水」「雷暴大風」幾個字格外刺眼。
「今天的天氣預報是假的吧?早上還說多雲。「
陸離鎖屏,把手機丟回桌上。
沈微瀾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瞥了一眼,又低回去繼續敲字。
「江海沿海城市,天氣預報准過幾次?「
話音剛落,第一道閃電撕開天幕,緊跟著一聲鈍響從遠處碾過來。
雨不是下的,是潑的。
雨點砸在302辦公室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連成一片。走廊里傳來幾個老師的驚叫聲和跑步聲,有人在喊「快把窗關上「。
陸離起身去關窗戶,剛擰上插銷,整棟樓的燈同時滅了。
空調停了,電腦屏幕黑了,頭頂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302辦公室瞬間陷入一種近乎密封的昏暗。
窗外暴雨如注,但厚窗簾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來應急燈那層慘兮兮的綠。
陸離站在窗邊,等了五秒鐘,燈沒有重新亮起來。
「跳閘了。「他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辦公室,沈微瀾還坐在原位,手擱在已經黑屏的筆記本鍵盤上,臉被手電晃得眯了一下。
「供電系統八成是進水了,這種老樓的配電間在負一層,只要地面積水一灌——「
「嗯,我知道。「沈微瀾的聲音很穩,頓了頓補了句,「短時間修不好。「
陸離掏出手機看了眼信號——一格,時有時無。給蘇緋煙發了條消息「學校停電了被困在辦公室「,進度條轉了十幾秒才顯示發送成功。
回復大概是等不到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手電光晃了一瞬。302的門被敲了兩下,行政科李老師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陸教授在嗎?全棟停電,維修說地下配電房積水嚴重,今天怕是來不及修了。校門口那條路也淹了,暫時別出去——「
「知道了,李老師注意安全。「
腳步聲遠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陸離關掉手電筒省電,把手機正面朝下扣在桌上。辦公室重新暗下去,只剩門縫那條細長的綠光。
雨聲太大了,密密麻麻地砸著窗戶和牆面,像上萬顆彈珠同時落地。
陸離摸著桌子邊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對面傳來沈微瀾合上筆記本的咔嗒聲——電腦沒電了。
「看來今天的備課到此為止。「陸離往椅背上靠了靠。
「嗯。「
兩個人隔著拼在一起的辦公桌,在黑暗裡枯坐。
說實話,這種程度的停電對陸離沒什麼影響。穿越前他在出租屋裡經歷過無數次跳閘,摸黑找保險絲是基本生存技能。
他閉著眼睛開始默背第二堂課的框架結構,權當複習——
轟——!
一道炸雷像是直接劈在了樓頂。
整棟樓都震了一下,窗框發出吱呀的嘎響,走廊里的應急燈閃爍了幾下差點滅掉。
陸離被這一下震得肩膀彈了彈,心臟漏跳一拍。
然後他聽到了對面一聲極短極快的倒吸氣。
不是驚訝,是恐懼。
那種被硬生生吞回去的、不願意被人發現的恐懼。
陸離睜開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剛才的平穩變成了刻意壓低的急促。
他沒有出聲。
第二道雷跟得很緊,間隔不到三秒,從頭頂碾過去,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沈微瀾那邊傳來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很輕,像是縮了一下又強行穩住了。
陸離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
這丫頭從認識到現在,半夜潛入他房間眼都不眨、把「姐夫「兩個字當武器使、能笑著從蘇緋煙手底下偷雞摸狗——怎麼看都不像會被雷嚇到的人。
但聲音做不了假。
那口氣吞得太急了,急到嗓子眼發出了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顫音。
陸離撐著桌面站起來,手指沿著桌沿往對面摸。
黑暗中方向感打了折扣,他繞過桌角的時候小腿磕了一下垃圾桶,發出一聲悶響。
「……你幹嘛?「沈微瀾的聲音從一米外傳來,語調控制得很好,但語速比平時快。
「我換個地方坐。」陸離摸黑拉開旁邊的備用椅子,「這邊信號好一點。」
陸離沒開手電筒,憑著聲源定位在她旁邊摸到了一把備用椅子,拉開,坐下。
兩把椅子之間隔著二十多厘米,夠得著但沒有碰到。
「怕雷不丟人。」陸離靠著椅背,語氣裝得很隨意,「丟人的是怕了還硬撐,跟恐怖片裡非要單獨去廁所的炮灰一樣。」
沈微瀾安靜了半秒。
「我沒——「
第三道雷。
比前兩道都近。
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閃了一下,緊跟著的炸響像是有人在耳邊拍碎了一塊鋼板。
302的窗戶咣當一聲被氣浪推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雨霧灌進來。
沈微瀾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然後陸離感覺到袖子被什麼攥住了。
五根手指扣住了他的袖子,力氣很大,襯衫料子立刻皺成一團。
攥住之後,那隻手僵了大概一秒。
像是身體搶在大腦前面做出了反應,等意識追上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回。
陸離沒有動。
既沒有抽走胳膊,也沒有轉頭去看她。
他把身上那件外套脫下來,在黑暗中抖開——動作有點笨,袖子甩到了桌沿上,他扯了兩下才完全展開——然後蓋在沈微瀾肩膀上。
和前天凌晨在辦公室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外套搭上去的時候,沈微瀾攥著他袖子的手指鬆了松,又攥緊了。
沒有鬆開。
雷聲往遠處推了一段,間隔漸漸拉長,但雨勢絲毫沒有減弱。暴風推搡著窗框,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像某種倒計時。
陸離的後腦勺靠在辦公桌側板上,頭頂的天花板完全看不見,整個世界被壓縮成了一片濃稠的黑和無處不在的水聲。
他們就這麼坐著。
一分鐘。兩分鐘。
沈微瀾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但她的手始終沒有從他袖子上移開——從攥緊變成了虛握,像是怕他走。
三分鐘。四分鐘。
陸離的心聲飄出去一句話。
「原來你不只是綠茶精,還是個會被雷嚇到的小姑娘啊。「
他沒有說出口。但他覺得他想了。
第五分鐘的時候,沈微瀾開口了。
聲音很輕,被雨聲壓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分得清楚。
「我六歲的時候。「
陸離偏了偏頭。
「有一次下大暴雨,跟我媽逛商場。她接了個電話,讓我在原地等著,然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