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抽屜,為什麼上鎖?」
陸離覺得,如果此時空氣有形狀,那一定是凝固的。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視線死死盯著蘇緋煙那截踩在抽屜面板上的黑色高跟鞋。
鞋尖微動,金屬扣反射出的冷光晃得他眼暈。
「老婆,那是……那是商學院的一些教學資料,還有我這兩天備課換下來的私人衣物。」
陸離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討好後的沙啞,
「你知道的,李老師她們有時候會進來送文件,我怕髒衣服熏著人家,影響蘇氏集團的形象。」
【穩住!只要我不給鑰匙,她總不能真讓保鏢把桌子扛走吧?】
【只要抽屜不開,昨晚最多算加班太晚。沒有物證,就還有搶救空間。】
【只要那件少了一顆扣子的白襯衫不被翻出來,只要西裝內袋夾層里那張卡片不被發現……】
陸離的心聲像是在平靜湖面投下的巨石,一浪高過一浪。
蘇緋煙聽著腦海里那嘈雜的、充滿了絕望掙扎的「自白」,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戲謔。
她沒有拆穿,只是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纖長且由於常年握筆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蒼白。
「鑰匙。」
她只說了兩個字。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側腰處那枚金屬鑰匙正像烙鐵一樣隔著布料燙著他的皮肉。
【不能給!給了就真的可以挑墓地朝向了。】
【江海市公墓現在三萬一平,還要排隊,我這種炮灰身價肯定買不起。】
【系統,你倒是給個『抽屜瞬間消失術』啊!別在那裝死!】
系統自然不會回應他,只有蘇緋煙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像兩枚釘子一樣鎖死在他的手部動作上。
「陸離,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三遍。」
蘇緋煙的聲音冷了下去,空氣中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你是自己拿,還是我叫保鏢進來,把整個桌子運回別墅?」
「鑰匙可以給。」陸離按住褲腰側的鑰匙,沒有立刻解下來。
他抬眼看著蘇緋煙,聲音還是虛的,但字咬得很穩:「但先說好,裡面有什麼,你沖我來。」
蘇緋煙眼神微眯。
陸離心裡已經開始給自己點蠟,嘴上卻沒退:「老婆,這是我們家的事,別把別人拖進來。」
他顫抖著手,從褲腰側解下那枚鑰匙,掌心全是汗水。
鑰匙交疊的瞬間,蘇緋煙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划過他的手心。
微涼的觸感讓陸離打了個激靈,那種感覺不像是調情,更像是法醫在觸摸一具還沒涼透的屍體。
「咔噠。」
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內格外刺耳。
蘇緋煙沒有表現出任何急躁。
她慢條斯理地拉開抽屜,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翻閱一份價值百億的合同。
抽屜最上方確實堆著一些雜亂的報表,但在那些紙張下方,一個黑色的防塵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陸離的心臟跳動頻率已經突破了一百六。
【完了,第一件證物出土了。】
【那是昨晚沈微瀾親手幫我脫下來……不,是我自己脫的!對,我是清白的!】
蘇緋煙的指尖觸碰到防塵袋的拉鏈,輕輕一拉。
「刺啦——」
黑色的防塵袋被豁開,露出了裡面揉得不成樣子的西裝外套。
蘇緋煙伸出兩根手指,像拎起某種可疑的生物一樣,將那件酒紅色的定製西裝拎了出來。
西裝的布料上滿是不自然的褶皺,尤其是背後和肩膀的位置,那是被人用力攥緊後留下的痕跡。
「私人衣物?」蘇緋煙拎著西裝,在空氣中抖了抖。
一股極淡的、獨屬於沈微瀾身上的那種奶茶甜香味,隨著西裝的抖動,在窄小的辦公室內緩緩洇散開來。
陸離此時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胃穿孔暈倒,但他發現自己的【鋼鐵意志】在這種時候反而讓他保持了該死的清醒。
「老婆,昨晚暴雨……我備課太累了,就穿著西裝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宿,這不,都皺成鹹菜了。」陸離強撐著解釋,眼神左右亂飄。
蘇緋煙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向防塵袋裡剩下的那件白襯衫。
她將西裝隨手扔在桌上,又取出了那件白襯衫。
襯衫的領口歪斜,最關鍵的是,原本應該釘著第二顆扣子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幾根斷裂的線頭,顯得滑稽又刺眼。
蘇緋煙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缺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煙火氣:「暴雨、停電、加班……陸教授這班加得,連扣子都加沒了?」
【那是被沈微瀾那個瘋丫頭拽掉的啊!我當時想推開她,結果荒古聖體還沒發力,她先發力了!】
【這怎麼解釋?說扣子由於熱脹冷縮自我爆炸了?】
陸離在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只能低頭裝死。
蘇緋煙放下襯衫,並沒有就此罷手。
她的手再次伸向了那件被丟在桌上的西裝。
陸離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別摸內袋……千萬別摸內袋夾層……】
【那張卡片就在裡面……三塊錢的卡紙,那是沈微瀾的心意,也是我的催命符。】
蘇緋煙像是聽到了最精準的導航指令,她的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探進了西裝內側的隱藏夾層。
指尖觸碰到了一角硬物。
她緩緩抽手,一張邊緣略顯粗糙、卻被保存得極好的黑色絨面卡片,出現在了陽光下。
卡片上,工整秀氣的字跡寫著七個字:
「陸教授·全場最佳。」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用原子筆勾勒的小小笑臉,那神態,像極了沈微瀾那張總是帶著偽裝的臉。
辦公室內的空氣徹底死掉了。
陸離閉上了眼,腦海里已經開始自動播放《大悲咒》。
【行了,墓地不用挑了,江海市最近的水泥柱大概在城南碼頭,那裡的水深,風景也不錯。】
【這波屬於是證據確鑿,呈堂證供,連律師都不用請了,直接火化吧。】
蘇緋煙盯著那張卡片看了很久。
她能感覺到卡片上殘留的體溫,也能從陸離不斷崩塌的心聲里,看到昨晚那個暴雨深夜,兩人是如何在黑暗中越界的。
蘇緋煙沒有撕。
她把卡片貼在陸離胸口,隔著薄薄的布料按了一下。
「放這裡半天?」
「陸離,你心口的位置,倒是挺會留給別人。」
「全場最佳。」蘇緋煙輕聲呢喃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讓人頭皮發麻的弧度,「確實是最佳。沈微瀾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有長進。」
她轉過頭,看向陸離。
此時的陸離因為「柔光濾鏡」的影響,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破碎感,看起來既可憐又誘人。
蘇緋煙伸出手,用力捏住陸離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你說,我要是把這個還給微瀾,她是哭,還是跟我攤牌?」
陸離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第一次意識到,逃避和吐槽在絕對的病嬌掌控欲面前,毫無意義。
沈微瀾的心意被赤裸裸地擺到了檯面上,而他,就是那個被兩股颶風撕扯的中心點。
就在這時,緊閉的辦公室門外,突然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咚,咚。」
兩聲敲擊。
緊接著,沈微瀾那清純軟萌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聽起來比平時更輕,也更緊繃。
「表姐,你回來了。」
陸離渾身一僵,蘇緋煙捏著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力,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如同深淵般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