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的手指扶住黑框眼鏡，鏡腿冰涼，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正糾結時，會議室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楊市長，金融辦的同志和基金會相關的人都到了。」
劉清語的聲音像掐著秒表卡進來的。
楊凝冰看了陸離兩秒，慢慢收回伸出的手。「進。」
陸離如蒙大赦，手指飛快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坐得比剛才還直。
【呼~躲過一劫……】
楊凝冰眉梢輕動，垂下眼沒吭聲。
劉清語推開門，三個人走進來。
為首的是市府金融辦副主任周立民，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抱著一沓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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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兩個專家，一個戴金絲眼鏡，一個夾著筆記本電腦。
最後進來的，是宋明遠。
和上次在江大報告廳里的狼狽不同，今天的宋明遠穿著深藍西裝，領帶壓得平整，手裡捏著一份厚厚的申辯材料，只是眼底布滿血絲。
他被停職核查但還沒被定性，今天這場座談，就是他最後一次把自己從坑裡撈出來的機會。
宋明遠進門先看楊凝冰，再看陸離——目光在那身老幹部套裝上停了一秒，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陸先生也在？」
陸離低頭看文件夾。
「應邀。」
兩個字，乾淨利落。
宋明遠眼皮跳了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結果對方兩個字就把門堵死了。
楊凝冰抬手。「坐。」
所有人落座。
劉清語關門，打開錄音筆，語氣恢復標準化：
「本次閉門座談只討論葉氏教育基金會資金流向問題，會議內容不對外公開，發言請圍繞事實、證據、模型。」
周立民點頭。
「楊市長，前期資料我們已經看過。」
「葉氏基金會帳面捐贈、學術顧問費、海外交流項目，從形式上看，文件齊全。但蘇氏方面提供的幾筆關聯帳戶流水，確實存在異常。」
「我們今天主要想聽宋明遠的說明，也想聽陸先生對商業鏈條的判斷。」
楊凝冰沒有廢話。
「宋明遠，你先說。」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打開材料。
投影亮起，第一頁是一張複雜的資金結構圖——幾十個框，十幾條線，教育基金會、海外高校項目、諮詢公司、文化交流中心、離岸帳戶、資產管理計劃……普通人看一眼，就想關機。
【好傢夥，PPT做得比畢業論文答辯還花哨，就差在標題加一行「指導老師：葉凡」了。】
宋明遠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幾分學者的從容。
「楊市長，各位專家，我必須強調一點——外界對葉氏教育基金會存在嚴重誤讀。」
他點開第二頁。
「所謂資金異常，並不是非法轉移，而是跨境公益項目常見的資金池管理。」
「基金會每年處理大量境內外項目，資金經過信託計劃、專項資產管理產品、海外合作方託管帳戶，再進入最終執行機構。」
他手裡的雷射筆一划。
「比如這筆四千六百萬，表面看流向海外，但真實用途是鎖定未來三年教育項目的匯率風險。」
周立民問：「所以你們買了衍生品？」
「準確說，是結構性對沖工具。」
宋明遠點頭，語速開始加快，
「我們購買了一組美元看漲期權，同時通過合作方配置反向遠期合約，用來平滑匯兌波動。如果單看某一筆流水，會誤以為資金離岸，但從整體資產負債表看，這只是對沖組合中的一環，資金的所有權、受益權，始終沒有脫離基金會。」
投影又切一頁。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英文縮寫鋪滿屏幕——Delta、Gamma、Vega、VaR、蒙特卡洛模擬。
【希臘字母全家桶都上齊了，你這不是做金融，你這是在考我四級閱讀理解。】
【說人話就是——我把錢搬走了，但搬得很有文化。】
楊凝冰聽到那句「四級閱讀理解」，嘴角幾乎沒忍住。她低頭看了一眼材料，用翻頁的動作遮過去。
金融辦兩個專家對視一眼。他們不是不懂，但宋明遠故意把模型堆得太滿，每個概念都是真的，每條路徑都看似合規。
可組合在一起，就像一團打了死結的線。
周立民翻了翻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意思是，所有資金繞行，都是為了降低匯兌風險？」
宋明遠立刻接話。
「不是繞行，是合規跨境配置。楊市長，金融工具不能被妖魔化，我們不能因為普通人看不懂，就否定專業性。」
這句話說得很穩，也很陰。
陸離低著頭，心裡「嘖」了一聲。
【經典專業壁壘護體。聽不懂就是你不專業，看懂了就是我模型先進。】
【翻譯成韭菜聽得懂的話——我把你割了，你還得誇我刀工好。】
楊凝冰眼神微動。
她聽見了，但沒有看陸離。
宋明遠顯然感覺到風向還在自己這邊，繼續輸出。
「外界質疑的那家海外諮詢公司，也並非空殼，它承擔了項目盡調、學術資源對接、風險評估等工作。」
劉清語抬頭。
「該公司員工人數為三人。」
宋明遠立刻道：「輕資產諮詢公司，不以人數衡量價值。」
劉清語低頭記下。
周立民追問：「那為什麼這家公司收到資金後，第二天就轉入一家資產管理公司？」
宋明遠翻到下一頁。
「那是資金託管安排。資產管理公司負責執行期權組合。這裡有交易確認書。」他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金絲眼鏡專家接過，看了半分鐘。
「形式上沒問題。」
另一個專家盯著電腦，手指敲了一陣。
「期權交易記錄也能對上。」
宋明遠的坐姿明顯往後鬆了松，甚至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無聲宣告這場審判已經結束。
他看向陸離，語氣不再防守，反而帶了點居高臨下的憐憫。
「所以，我不明白陸先生之前所謂'空殼接單，轉海外'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金融不是拍腦袋，不是課堂上博掌聲的表演，如果你有完整的反駁模型，請拿出來。如果沒有——」
他還沒說完。
陸離翻開了交易確認書。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立民，兩個專家，劉清語。
楊凝冰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