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掃關鍵項——交易對手方、執行日期、期權方向、保證金比例、收益劃轉帳戶。
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關聯方?」
宋明遠臉上的憐憫還沒收乾淨。
「合作機構之間有歷史業務往來,很正常。」
陸離又翻一頁。
「同日反向?」
宋明遠聲音緊了半分。
「對沖本來就有反向結構。」
陸離點點頭,翻到資金劃撥明細。
「收益歸誰?」
宋明遠立刻道:「基金會。」
陸離抬頭,隔著厚重鏡片看了他一眼。
宋明遠莫名覺得喉嚨一緊。
陸離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合同寫誰?」
宋明遠沒接話。
劉清語立刻伸手拿過合同,翻到收益分配條款,念出聲:
「超額收益部分,由境外資產管理機構按顧問績效費形式結算給項目諮詢方。」
周立民臉色變了。
金絲眼鏡專家也抬起頭。
宋明遠額角冒出細汗,立刻提高音量。
「這是國際通行的激勵條款,不代表資金回流個人。而且期權組合本身是真實交易,不是虛構項目!」
陸離沒理他,繼續問。
「誰定績效?」
宋明遠嘴唇動了下,沒立刻答。
劉清語已經把相關條款找出來。
「績效認定方是葉氏教育基金會海外項目委員會。」
周立民接過話:「委員會成員里,有宋明遠的妻兄?」
劉清語:「是。」
會議室溫度降了下來。宋明遠的手指捏緊材料邊緣,很快調整。
「親屬關係不等於利益輸送。項目委員會有七名成員,決策需要多數通過。」
陸離問:「誰提案?」
劉清語翻了一下。
「宋明遠。」
宋明遠臉色一僵。
陸離又問:「誰覆核?」
劉清語看了眼文件。
「海外諮詢公司。」
陸離:「誰控股?」
劉清語停頓半秒。
「宋明遠妻兄。」
連兩個金融辦專家都沉默了。
宋明遠額角的汗已經連成了線。
他提高音量,做最後的掙扎。
「這只能說明流程設計存在瑕疵,不能證明資金違法!如果這是洗錢,為什麼要留下這麼完整的交易鏈?為什麼不直接通過貿易項下轉移?」
這句話有殺傷力。
周立民皺眉,兩個專家也被問住。
是啊——如果真要轉錢,為什麼搞這麼複雜?複雜到每一步都有文件。
楊凝冰沒有看專家。她看陸離。
「陸離。」
陸離閉了閉眼。
他知道楊凝冰要什麼——不是長篇報告,是結論。
但蘇緋煙的規矩也在頭上掛著,十個字,必須十個字以內。
他把所有資金路徑在腦子裡壓縮,基金會出錢,海外公司接單。
資產管理公司做衍生品,關聯方互為交易對手,虧損留在基金會。
收益變顧問費,表面避險,實則搬錢。
【收了,三十七頁PPT,繞了六個殼公司,穿了四層衍生品,翻譯成人話就一句——】
陸離睜眼。
「做空期權,左手倒右手。」
九個字。
會議室瞬間安靜。劉清語的筆尖停在紙面上,周立民猛地抬頭,兩個金融辦專家同時看向屏幕上的交易結構。
一個專家直接把電腦轉過來,手指飛快拖動表格。
「等一下……如果基金會這邊買入的是深度虛值期權,對手方又是關聯資管通道,那期權費會先流出去。」
另一個專家接上。
「到期大概率歸零,基金會帳面虧損合理化。」
周立民盯著收益條款,聲音沉下來。
「但對手方拿到期權費後,再通過所謂超額顧問績效費,返給諮詢公司。」
劉清語低聲補了一句。
「諮詢公司由宋明遠妻兄控股。」
空氣徹底凝住。
宋明遠的臉白了一層。
「不可能,這只是理論推演——」
陸離看著他。
「交易已發生。」
宋明遠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張開又閉上,什麼都沒說出來。
金絲眼鏡專家調出交易流水,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變沉。
「第一筆期權費,九百八十萬。」
另一個專家接著道:「到期日後第三天,境外諮詢公司收到八百六十萬績效費。」
周立民翻到下一組。
「第二筆,一千二百萬期權費。七天後,績效費一千零三十萬。」
劉清語抬頭,聲音平穩。
「比例過於接近。」
楊凝冰的手指輕輕壓住桌面,沒有笑,也沒有發怒。她只看著宋明遠。
「解釋。」
宋明遠張了張嘴。他想說市場巧合,想說合同約定,想說匯率波動。
可所有話到嘴邊,都被那九個字堵得死死的——做空期權,左手倒右手。
複雜模型被拆了,專業壁壘塌了。他準備了三十七頁材料,陸離只用了九個字。
陸離低著頭,重新把手放回文件夾兩側。
坐姿規矩,表情老實,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完美,九個字,沒超,老婆查崗也挑不出毛病。】
楊凝冰聽見這句心聲,視線從材料上移開,落在他扣死的領口上。
她沉默了兩秒。
宋明遠的手開始發抖。
整個會議室,沒人再說話。
劉清語低頭,在會議記錄旁邊寫下一行小字——「九字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