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閉上眼睛。
腦海中,茶館裡父親江淮舟端著紫砂茶盞,聲音平穩:「這不是死刑,是招安。」
畫面猛然一轉,暴雨後的香樟林道旁,陸離戴著口罩,攥著她的手,聲音斬釘截鐵:
「我怕死是真的,但如果她真要動你,我肯定擋在你前面,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填江,水泥柱買一送一!」
沈微瀾霍然睜眼。
眼底的怯懦、恐懼與自卑,在一瞬間被燒成了灰燼。
頂著蘇緋煙恐怖的氣場,向前邁出兩步。
「表姐。」沈微瀾開口,聲音不再發顫,帶著一種令人側目的平靜與決絕,「如果我替你擋住了顧傾城和楊凝冰,你能給我什麼?」
蘇緋煙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這個表妹。
按照她的預想,沈微瀾此刻應該哭著,或者被激發出可笑的自尊憤怒離場。
但她沒有。
她站在那裡,眼神清明,甚至開始討價還價。
蘇緋煙眼底閃過一絲帶著嘲弄的興味。
這隻原本只會狺狺狂吠的野貓,終於學會怎麼護食了。
「說吧,」蘇緋煙雙臂環胸,指尖隨意地敲了敲手臂,仿佛在打發一個乞丐,「想當我的看門狗,你需要幾根骨頭?」
沈微瀾迎著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條件。」
「第一,我不回沈家。我要繼續留在江海大學,保留陸離臨時助教的身份。在校園內,你不限制我與他的正常接觸。」
蘇緋煙眼神微眯。
江海大學是目前唯一能避開媒體和政界視線的安全區。
陸離在那裡的身份是客座教授,確實需要一個人處理瑣事。
把沈微瀾放在那個位置,比隨便安排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更保險。
畢竟護食的野狗,對領地的看管最嚴密。
「可以。」蘇緋煙冷冷點頭,「但僅限於工作接觸,我會讓小張二十四小時核對你的考勤和門禁。越界半步,我立刻讓你滾出江海。」
沈微瀾沒有在這點上糾纏,她放下第一根手指,豎起第二根。
「第二,把那件白襯衫和卡片還給我。你不能再用這些證據威脅陸離。」
零號室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蘇緋煙眼中的溫度徹底消失。
她向前邁出一步,排山倒海的威壓直逼沈微瀾。
「沈微瀾,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們之間的關係?」蘇緋煙的聲音極低,透著森然的殺意,「你現在是在跟我做交易,不是在分家產。」
沈微瀾毫不退縮:「他在乎我,才會護著我,你拿著那些東西逼他,只會把他越推越遠。」
「那是我的事。」蘇緋煙直接打斷她,「證據在我手裡,你只需要乖乖聽話,想替他出頭?你還不配。這是底線。」
蘇緋煙很清楚,陸離那個沒出息的男人,對沈微瀾確實有一份莫名其妙的保護欲。
一旦交出證據,沈微瀾就徹底脫離了掌控。
毒藥丸計劃的核心,是藥丸必須死死捏在自己手裡。
沈微瀾咬緊牙關。
她知道這是表姐的絕對禁區。
她提出第二條,本就是為了試探底線,同時為第三條增加談判的籌碼。
「好。」沈微瀾沒有絲毫留戀地放下第二根手指,眼底閃過一抹瘋狂的執拗,「第三,把顧傾城和楊凝冰的實時情報共享給我。」
她猛地指向牆上的巨大屏幕,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狠意。
「既然讓我當盾牌,總得讓我知道那些想偷腥的狐狸精什麼時候出現,她們的行程、動向,我必須第一時間知道,才能把她們擋在陸離的安全區外!」
蘇緋煙看著沈微瀾。
她終於明白了這個表妹的真正意圖。
不要錢,不要權,要情報網。
有了情報,沈微瀾就不再是一個被動挨打的工具,而是擁有了主動出擊的資本。
她甚至可以利用這些情報,在陸離面前製造更多的「偶遇」,藉機偷家。
野心不小。
「你胃口很大。」蘇緋煙冷笑出聲。
「我只是保住我想要的。」沈微瀾平靜回應。
蘇緋煙轉身,看向正中間那塊大屏幕。
陸離在講台上的側影清晰可見。
她確實需要一個能隨時擋在陸離身前的擋箭牌。
一個瞎了眼的擋箭牌,沒有任何戰術價值。
「我可以給你開通部分權限。」蘇緋煙背對著沈微瀾,給出最終答覆,「顧傾城工作室的公開行程,以及市府非機密級別的政務信息,小張會同步發到你的郵箱,但核心數據,你就別想了。」
有延遲,且被降級的情報。
沈微瀾在心裡快速盤算。
這已經達到了她的預期目標。
有了這些基礎信息,配合她在江海大學的助教身份,足夠她提前布防。
「成交。」沈微瀾回答得極其乾脆。
一場不對等的談判,在此刻確立了雙方的權力邊界。
蘇緋煙掌控全局,握有絕對的生殺大權和陸離的致命把柄。
沈微瀾獲得有限的自由和情報,成為對抗外敵的前沿陣地。
「你可以走了。」蘇緋煙看著屏幕,連頭都沒回。
沈微瀾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就在她的手觸碰到門禁開關的瞬間,蘇緋煙的聲音宛如鬼魅般從身後傳來。
「微瀾。」
這是今天蘇緋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微瀾腳步猛地一頓。
「記住。」蘇緋煙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冰冷,「你是盾牌,不是刃,刃只有一把,是我。」
盾牌的作用是挨打,是防禦。
如果盾牌妄圖反過來割傷主人,或者替代主人去斬殺獵物,就會被毫不猶豫地銷毀。
沈微瀾沒有回頭。
她按下門禁開關。
「我知道了,表姐。」
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沈微瀾走出去。
門在身後重新合攏,將零號室的冷氣和恐怖的壓迫感徹底隔絕。
沈微瀾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伸手摸向包里。
那個捏扁的奶茶杯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拿到了合法留在陸離身邊的入場券。
沈微瀾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髮,踩著平底鞋,快步走向電梯。
那雙清純的眼底,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凌厲與野心。
零號室內。
蘇緋煙獨自站在三塊巨大的電子屏幕前。
左邊的顧傾城數據流趨於平穩。
右邊楊凝冰的政商關聯圖譜卻在瘋狂閃爍,不斷增加新的分支。
楊凝冰。
蘇緋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個女人手裡的牌太多。
今天下午的閉門座談會絕對只是一個試探。
陸離那個蠢貨雖然按照她的要求穿了防爆套裝,也遵守了十個字的回答規矩,但蘇緋煙絕不相信楊凝冰會就此罷手。
權力場上的女人,對能夠破局的絕世利刃,有著天然的嗜血嗅覺。
金屬門再次無聲滑開。
首席秘書小張快步走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份蓋著刺眼紅章的官方文件,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蘇總。」小張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微微發顫地將文件遞上。
蘇緋煙停止敲擊桌面,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文件上。
《江海市市府辦公廳關於成立營商環境優化專家諮詢委員會的通知》。
官方紅頭文件。
蘇緋煙翻開第一頁。
正文內容冠冕堂皇,強調為了進一步優化江海市營商環境,整合政商學界資源,特成立該委員會,為期一周。
她不耐煩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附件名單。
在一眾政府官員和老派專家的名字中間,一個名字極其突兀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企業特邀代表:陸離(蘇氏集團總裁特助/江海大學客座教授)。
文件最下方,落款處。
簽發人:楊凝冰。
鐵畫銀鉤的三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不容抗拒的官方威壓。
不是邀請,是調令。
不是商議,是強制通知。
市府直接越過了蘇氏集團的行政層級,動用紅頭文件,強行徵調陸離。
為期一周。
整整七天的時間,陸離必須每天前往市府報到,徹底脫離蘇緋煙的視線。
蘇緋煙死死盯著那三個字,瞳孔深處翻湧起駭人的風暴。
楊凝冰這是在明目張胆地搶人。
用最合法、最無可指摘的方式,把陸離從她的領地里硬生生挖出去!
「蘇總。」小張低聲開口,大氣都不敢喘,「市府辦公廳劉秘書剛才打來電話,確認文件已經送達。她還特意強調,楊市長對陸特助下午在座談會上的表現非常讚賞,認為陸特助的專業能力對委員會至關重要。市府要求陸特助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市府第一會議室報到。」
蘇緋煙沒有說話。
顧傾城在明,沈微瀾在暗。
現在,楊凝冰直接掀了桌子,動用權力下場要人!
蘇緋煙將文件緩緩拍在桌面上。
她沒有發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妖冶、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楊凝冰」那三個鐵畫銀鉤的簽名,仿佛在撫摸獵物的咽喉。
「借著權力,明目張胆地把人從我床上挖走……」
蘇緋煙輕聲呢喃,指尖猛地發力,鋒利的定製美甲瞬間將那張紅頭文件連同簽名一起,生生洞穿!
「楊凝冰,你真以為披著官皮,我就不敢剁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