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市府大樓外。
陸離坐在邁巴赫里，死死按著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這玩意兒今天要是摘了，他今晚大概率得跪到天亮。
車門開啟，陸離邁步下車。
先是有些煩躁地拽了拽扣到最上面的襯衫領口，緊接著又趕緊扶正了那副寬得離譜、幾乎壓住他半張臉的黑框眼鏡。
這是蘇緋煙親手給他上的「封印」，昨晚她那句冷冰冰的「敢在市府解開一顆扣子，或者摘下眼鏡，回家家法伺候」還歷歷在目。
至於楊凝冰發來的那條「上次的眼鏡可以不用帶了」的簡訊，陸離選擇當場物理失憶。
市長再嚇人，也管不到他今晚跪不跪影音室。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沈微瀾。
她今天褪去了那套刻板的黑色職業裝，換上一身腰線利落的米白色V領套裙，裙擺剛過膝蓋，肉色絲襪搭配六厘米裸色細高跟，清純中暗藏著鋒芒。
下車後，她第一時間極其自然地站到了陸離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這個距離進可隨時接話，退可擋住大半視線，作為蘇緋煙欽定的「盾牌」，她算是正式上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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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府大樓三樓，第一會議室外。
楊凝冰靜靜地站在落地窗前，一身黑色高定職業裝打理得沒有一絲褶皺，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冷冽氣場。
劉清語抱著文件夾，安靜而專業地守在她側後方。
電梯門「叮」的一聲輕響。
陸離和沈微瀾並肩走了出來。
楊凝冰聞聲轉身，視線率先落在了沈微瀾身上。
看著那身米白色套裙以及極具防守意味的占位，楊凝冰立刻讀懂了蘇緋煙藉此傳遞的警告——陸離身邊有人盯著。
她僅僅瞥了一眼，目光便越過沈微瀾，直直地停在陸離臉上，準確地說，是停在那副礙眼的黑框眼鏡上。
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察覺到氣壓的變化，沈微瀾踩著高跟鞋主動迎上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大方地伸出手。
「楊市長您好，我是陸特助的專屬助理沈微瀾。接下來的會議行程和資料對接，將由我全權負責。」
楊凝冰連抬手的意思都沒有。
劉清語立刻會意，極其自然地上前半步，用手中的文件夾恰到好處地擋住了沈微瀾伸出的手，微笑道。
「沈助理辛苦了。行程單稍後會發到您的郵箱，現在請先在門外等候。」
沈微瀾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順勢收回手，腳下卻沒有半分退讓，依舊堅定地站在陸離斜前方。
楊凝冰則直接無視了她，盯著陸離，用極慢的語速問道。
「陸特助，我昨晚發給你的簡訊，看來你是沒看見？」
陸離後背猛地一緊，心裡瘋狂吐槽。
【大姐，我敢看見嗎？前腳摘了眼鏡，後腳蘇總就能讓我自己選是進江里還是沉水泥柱！你們神仙打架，別拿我這個小炮灰祭天啊！】
聽到這陣心聲，楊凝冰眼神微沉。
蘇緋煙的手伸得確實比她預料的還要長。
而同樣聽到心聲的沈微瀾則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在陸離心裡，表姐的威懾力依然是第一位的。
不過，楊凝冰表現得越是強勢，她就越沒有退縮的理由。
陸離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地找補。
「楊市長，最近看文件太多導致近視加深，走廊燈光又亮，不戴眼鏡實在看不清。」
謊話張口就來。
楊凝冰冷笑一聲，向前邁出一步。
「第一會議室，今天討論的是江海市核心經濟數據，以及葉氏基金會資金穿透案。根據市府保密要求，參加涉密會議人員，入場前需要完成人臉核驗和身份留檔。非視力矯正類、遮擋面部特徵的配飾，一律不允許帶入會場。」
隨著距離拉近，沈微瀾臉上的笑意明顯僵硬了幾分。
而楊凝冰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陸離的鼻樑上。
「陸特助，你這副鏡片，是平光的吧？」
陸離呼吸一滯。
【這女人瘋了吧！為了讓我摘個眼鏡，連保密流程都搬出來了？你這是拿官方規定強拆我的保命裝備啊！】
劉清語低頭翻閱著文件，耳根卻微微發熱。
【市長這一手太狠了。蘇總要是看到今天的監控，今晚整個江海商圈估計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沈微瀾立刻察覺到了極度的危險。
楊凝冰這是在光明正大地強拆蘇緋煙給陸離上的封印。
她猛地抬頭對上楊凝冰的視線，溫軟的語氣中帶上了刺。
「楊市長，個人著裝習慣只要不影響會議，市府應該沒有強行干涉的必要吧？蘇氏集團此次是應邀參會，自然也會全力配合工作。」
這句話，是把整個蘇氏集團搬出來當擋箭牌了。
楊凝冰終於正眼看了沈微瀾一次。
那眼神平靜如水，卻帶著令人窒息的距離感。
「這裡是市府。在這棟樓里，流程優先。」
她重新看向陸離，下了最後通牒。
「不摘，就請蘇氏集團現在換一個符合入場要求的代表過來。」
話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微瀾臉色微白。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接不住這種級別的官方壓力，可如果真被趕出去，蘇緋煙絕對不會輕饒了她。
陸離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
躲不過去了，這位鐵腕市長一旦開始走流程，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好使。
「既然是市府的要求……」陸離咬著後槽牙，心裡把蘇緋煙和楊凝冰一起罵了個狗血淋頭。
【死就死吧！】
他緩緩抬手，捏住鏡腿。
就在幾名女科員抱著文件路過走廊的瞬間，陸離手腕一動，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被徹底摘了下來。
眼鏡摘下的那一刻，陸離的眉眼再也遮擋不住了。
清冽的桃花眼裡還帶著一點被迫妥協後的無奈，挺直的鼻樑和乾淨利落的下頜線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他微微垂著眼，手裡捏著那副黑框鏡，明明一言未發，卻偏偏透出一種被強權逼到退無可退的脆弱感。
「啪嗒。」
一名女科員手裡的文件不慎滑落在地，她慌亂地彎腰去撿，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另外幾人也是腳步一頓，隨後迅速低頭避開視線，匆匆離開。
整個走廊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連劉清語翻文件的動作都停滯了半秒。
楊凝冰的心臟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但她極快地恢復了如常的神色，只是那隻握著文件的手，手指正在微微收緊。
她沒有讓陸離把眼鏡重新戴回去，這個決定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她的態度。
沈微瀾最先從驚艷中回過神來。
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死死擋住陸離的半邊身子，聲音發緊地說道。
「楊市長，眼鏡已經摘了，現在總可以進去了吧？」
然而，劉清語已經先一步側身上前。
她手中的文件夾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角度極其精準地隔開了沈微瀾試圖拉向陸離的手。
「沈助理。」劉清語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動作卻極其強硬，「隨行人員請退後。專家入場前需要單獨進行安檢，助理請在門外保持合規距離。」
沈微瀾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我是陸特助的專屬助理。」
「我知道。」劉清語笑容不變，寸步不讓，「所以請你配合市府的流程。」
兩個女人在走廊上無聲對峙，一個溫軟帶刺，一個公事公辦。
沈微瀾的手指死死攥緊。
她不能硬闖，因為這裡是市府的地盤，一旦鬧出動靜，輸的絕對是她。
陸離手裡捏著眼鏡，低著頭，內心已經開始絕望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這母老虎絕對要吃人！老婆救命！】
楊凝冰聽著他崩潰的心聲，眼底的冷意反而悄然淡去了幾分。
他在害怕，也在本能地向蘇緋煙求救，但那又怎樣？
現在，陸離站在市府大樓里，這裡的規矩，只能由她來定。
楊凝冰轉過身，雙手推開第一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
門內，十幾名參會人員同時抬起頭。
會議桌兩側，金融辦、經偵聯絡員、專家組成員，以及葉氏基金會的相關人員都已經悉數到齊，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楊凝冰微微偏頭，用只有陸離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命令道。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