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會議室的大門推開。
裡面原本還在低聲討論的十幾名參會人員同時安靜下來，齊刷刷起身。
「楊市長。」
楊凝冰沒有客套，徑直走向長桌盡頭的主位。
陸離捏著那副黑框眼鏡，跟在她斜後方，低著頭，只想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剛掃到長桌中段一個空位，腳還沒邁出去，劉清語已經面帶微笑擋在了他身前。
「陸特助，您的位置在這裡。」
劉清語微微側身，指向楊凝冰右手邊第一個座位。
絕對的核心位。
陸離腳步一僵。
【開什麼玩笑！坐這女人旁邊，我今天還能完整走出市府大樓嗎？】
楊凝冰翻開卷宗，像是沒聽見。
可她握著鋼筆的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沈微瀾反應極快。
她踩著高跟鞋上前，極其自然地把文件夾放到陸離旁邊的二號位上，準備拉開椅子入座。
「沈助理。」
劉清語的手按在椅背上，笑容挑不出半點錯處。
「隨行行政人員的座位在後排，請跟我來。」
沈微瀾的手停在半空。
她順著劉清語的視線看過去。
長桌最末端，靠近門口的位置，擺著一張記錄席。
距離陸離足足隔了七八個人。
沈微瀾抬眸看向楊凝冰，聲音依舊軟糯。
「楊市長，我是陸特助的專屬助理，會議期間需要隨時為他提供資料對接和數據補充。坐得太遠，恐怕會影響效率。」
楊凝冰連頭都沒有抬。
「市府的規矩，專家坐前排，行政人員坐後排。」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得會議室瞬間更靜。
「沈助理，這裡是江海市營商環境專家諮詢會，不是蘇氏集團的部門例會。請入座。」
沈微瀾指尖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把文件夾重新抱回懷裡。
這一局她輸的不是話術，是場地。
這裡每一張椅子、每一個流程、每一句「請配合」，都不是她能隨便繞開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低頭裝死的陸離，只能咬著牙，走向長桌最末端。
陸離在核心位坐下，背脊挺得像被人塞了一根鋼管。
楊凝冰就在他左側。
兩人距離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聞到楊凝冰身上那股極淡的冷香。
【救命。蘇緋煙讓我來當吉祥物，結果這位置跟審訊席有什麼區別？】
【左邊市長，後面小姨子，家裡還有個正宮等著驗屍。】
【我這是來開會的嗎？我這是來走流程火化的吧！】
楊凝冰眼睫微垂。
她明明面無表情，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會議正式開始。
金融辦副主任周立民主持，直接切入正題。
大屏幕上投出葉氏教育基金會的資金流向圖。
「今天重點討論兩件事。」
周立民翻開材料。
「第一，前期查出的期權對倒問題，已經移交經偵跟進。」
「第二，基金會海外離岸信託架構是否存在規避穿透、利益輸送和異常過帳風險。」
屏幕切換。
一張由開曼信託、BVI公司、海外諮詢機構和數個對沖基金組成的架構圖，出現在眾人眼前。
金融辦的兩名專家開始逐項說明。
會議推進了四十分鐘。
專家們對著那些錯綜複雜的帳戶鏈條爭論不休。
「從現有文件看，離岸信託設立程序完整。」
「幾份授權書和交易確認書也能互相對應。」
「形式上暫時看不出明顯違規。」
周立民皺著眉，用筆敲了敲第三頁。
「難點就在這裡。它每一步都像合規，但連起來又很不舒服。」
陸離眼觀鼻鼻觀心。
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桌面上，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根沒有感情的會議背景板。
坐在長桌末端的沈微瀾，卻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她能看出陸離的僵硬。
也能看出楊凝冰每次翻頁時，視線都會從陸離側臉掠過。
沈微瀾抿了抿唇。
她不能真在這裡當一個透明記錄員。
她低頭看向手邊的保溫杯。
那是來之前蘇緋煙特意交代陸離帶上的，杯身上還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
不許喝外面的水。
沈微瀾眼底閃過一絲細光。
她拿起保溫杯，又順手抽出一份並不緊急的補充材料，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厚重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
她徑直走到長桌前端，繞到陸離身側。
「陸特助。」
沈微瀾微微彎腰。
米白色套裙隨著動作向前壓出一點柔和弧度。
她把材料放在陸離手邊，又擰開保溫杯蓋，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您要的補充資料。」
「還有，水溫剛兌好，別喝涼的，您胃不好。」
聲音不大不小。
剛好能讓旁邊的楊凝冰聽清。
那點親昵和熟稔，像一枚很輕的針，落在了會議桌上。
陸離看著面前冒熱氣的杯口，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小姑奶奶，你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這裡每句話都能進會議紀要，你非要把保溫杯端成戰書是吧！】
他剛想伸手把杯子挪開。
一隻手卻比他更快。
楊凝冰沒有轉頭，視線仍停在大屏幕上。
但她伸出左手，修長有力的手指直接按在保溫杯蓋上。
「啪。」
杯蓋被重新扣緊。
沈微瀾的手還虛搭在杯柄上，整個人僵住。
楊凝冰這才緩緩轉頭，目光落到她臉上。
「陸特助正在看核心數據。」
她語氣平靜，卻讓會議室里幾名專家同時停下了翻頁動作。
「沈助理，市府會議講究效率。不要用端茶倒水的瑣事，打斷專家思路。」
沈微瀾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她輕聲道：「楊市長，照顧陸特助的身體也是我的工……」
「回你的座位。」
楊凝冰直接打斷。
五個字。
沒有怒意，也沒有抬高音量。
可劉清語已經翻開記錄本，筆尖停在「會議秩序」旁邊。
沈微瀾知道，自己再多說一句，就不是爭風吃醋，而是不配合會議流程。
這裡是市府。
她不能鬧。
一旦失態，丟的是蘇緋煙的臉，最後倒霉的還是她自己。
沈微瀾慢慢鬆開手。
「好的，楊市長。」
她轉身走回長桌末端。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只是握著文件夾的指尖，已經泛白。
陸離坐在夾縫中，只覺得頭皮發麻。
【太狠了。】
【沈微瀾那套小白花話術，在這裡連開場動畫都沒播完，就被流程關機了。】
【所以說，千萬別跟體制內大佬打主場局。人家一句請配合，你連委屈都得委屈得合規。】
楊凝冰聽著他的心聲，目光落回卷宗上。
心情莫名好了半分。
可下一秒，她又聽見陸離在心裡補了一句。
【老婆要是知道沈微瀾第一回合被打成這樣，估計能笑著多喝半杯紅酒。】
楊凝冰指尖一頓。
蘇緋煙。
又是蘇緋煙。
她壓下心底那點不該出現的煩躁，淡淡開口。
「繼續。」
會議重新推進。
為了避免戰火波及到自己，陸離決定徹底裝死。
他雙手拿起面前那份厚厚的卷宗，把臉埋進文件後面，強行把注意力集中在資料上。
這是一份關於葉氏教育基金會離岸信託架構的穿透報告。
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嵌套著四五個不同國家的空殼公司。
陸離原本只是想拿文件當擋箭牌。
可周立民剛才那句「每一步都像合規」，讓他的視線下意識停在第三頁。
開曼雙層信託。
BVI公司反向注資。
海外項目委員會授權。
表面上看，是為了規避稅務風險和隔離公益項目責任。
但陸離越看，眉頭越皺。
他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名為「StarHoldings」的關聯方上。
這筆資金在過橋帳戶里只停留了兩個小時。
隨後，它被拆成十幾筆小額匯款，流入東南亞幾個對沖基金帳戶。
太急了。
也太刻意了。
正常避稅不會這麼趕。
這更像是一段臨時搭起來的異常過帳鏈。
說得難聽點，就是把錢換了幾層殼，再裝作它本來就該出現在那裡。
陸離的食指下意識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他腦子裡把那幾條線重新拼了一遍。
StarHoldings。
兩小時過橋。
拆分匯出。
東南亞基金帳戶。
再結合前面期權對倒那條線……
陸離眼神微微一沉。
【不對。】
【這不是單純轉移資產。】
【這是在補窟窿。】
【葉氏基金會內部，恐怕早就被掏空了一塊，現在這幫人是在拿新殼填舊帳。】
楊凝冰正在翻頁的手停住。
她聽見了。
StarHoldings。
過橋兩小時。
補窟窿。
她側眸看向陸離。
陸離還低著頭，黑框眼鏡已經摘掉，那雙桃花眼被文件陰影壓著，少了平時的散漫，反而顯出一種罕見的鋒利。
他沉浸在資料里，完全沒注意周圍。
沈微瀾也看見了他的變化。
剛才被壓下去的不甘，在這一刻暫時被擔憂取代。
她太熟悉陸離這個小動作了。
每次他敲紙頁，就說明他真的看出了問題。
會議桌另一側，一名金融辦專家還在說：「從目前材料看，這家公司只是資金中轉方，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其參與利益輸送。」
陸離心裡冷笑。
【中轉方？】
【這哪是中轉方，這是管道口。】
【順著這個StarHoldings往下挖，不出三層，肯定能挖到葉家自己人。】
楊凝冰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視線越過桌面，落在陸離手中的那份報告上。
會議室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周立民注意到她的動作，也停下了發言。
劉清語握緊筆，眼神飛快掃過陸離手裡的頁碼。
沈微瀾坐在長桌末端，指尖扣緊文件夾。
她知道，楊凝冰又要把陸離從她夠不到的位置上拎出來了。
果然。
下一秒，楊凝冰的聲音在陸離耳邊響起。
很輕。
卻讓整個會議室同時安靜。
「陸特助。」
她看著陸離，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看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