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特助。」
楊凝冰的聲音落下，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看出什麼了？」
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到陸離身上。
陸離捏著文件頁的手一頓。
【我就知道。】
【這女人今天非要把我從鹹魚架上翻面煎。】
【我都已經穿成這樣了，還能被點名？蘇緋煙的防狼套裝不防領導啊！】
他慢慢抬起頭。
楊凝冰坐在主位，神色平靜，指尖壓著卷宗邊緣，像是早就等著他開口。
陸離剛想裝傻，對面的張建國先皺起眉。
「楊市長。」
張建國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陸離面前的企業代表銘牌。
「離岸信託涉及多國法律、稅務豁免和跨境結算規則。企業代表缺乏宏觀監管經驗，貿然參與穿透判斷，恐怕會帶偏調查方向。」
陸離眼睛差點亮了。
【好人啊！】
【張教授，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快，把我趕出會議室！】
他立刻點頭，態度誠懇得不像話。
「張教授說得對。我只懂一點皮毛，確實不適合在這個場合發表意見。」
「陸特助。」
楊凝冰打斷他。
她抬眸看著他，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你剛才敲了三次紙頁，視線一直停在Star Holdings的過帳記錄上。」
陸離臉上的乖巧僵住。
【不是。】
【你是市長還是監控探頭成精？】
楊凝冰像沒聽見他的心聲，繼續道：「說結論。」
陸離沉默兩秒。
躲不過去了。
他只好起身，拉開椅子，走到會議室前端的白板旁。
劉清語立刻把紅藍兩支馬克筆遞過去。
動作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陸離接過筆，拔開筆帽。
「Star Holdings不是普通中轉方。」
紅色馬克筆在白板中央寫下這一串英文。
「它是一個過橋殼子。」
張建國臉色微沉。
「年輕人，說話要負責任。Star Holdings持有合法離岸金融牌照，資金短暫停留並不罕見。T+0跨境清算里，兩個小時不是異常。」
「如果真走了跨境清算，當然不異常。」
陸離翻開卷宗第三頁，將其中一行時間戳圈出來。
「問題是，這裡沒有對應的SWIFT清算編號。」
會議室里有人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陸離用藍筆在白板上寫下兩個時間。
「江海時間十五點零六分，Star Holdings出具收款確認。」
「開曼當地時間凌晨三點零六分。」
他轉身看向張建國。
「確認函可以半夜蓋章，但銀行清算回執不會憑空出現。」
張建國嘴角動了動。
「也可能是系統延遲顯示，或者採用了內部預確認機制。」
「所以我說它是殼子。」
陸離把卷宗舉起來。
「這一頁寫的是『收款確認』，不是銀行回執。蓋章主體是Star Holdings自己，不是清算銀行。」
劉清語筆尖一頓，立刻在記錄本上寫下：確認主體異常。
周立民也坐直了身體。
陸離繼續往下翻。
「再看後面。」
「這筆錢在Star Holdings帳面停留了一小時五十七分鐘，隨後被拆成十三筆，進入東南亞三個對沖基金帳戶。」
他在白板右側寫下三個帳戶尾號。
「正常避稅，不會這麼急。」
「正常公益項目撥款，也不會拆成這種金額。」
李教授忍不住開口：「但三個基金都有項目合作文件，形式上能對應。」
陸離點頭。
「形式上當然能對應。」
「葉氏要是連形式都做不好，也活不到今天。」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這句話不重，卻讓幾個專家臉色都變了一下。
陸離拿起藍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圈。
左邊寫「境內人民幣」。
右邊寫「境外美金」。
中間沒有實線。
只有一條虛線。
「這是對敲。」
張建國眉頭一擰。
陸離沒給他插話機會。
「葉氏基金會把境內資金打給指定帳戶。境外關聯方用現成的美金儲備，打入這三個對沖基金。」
「帳面上看，像跨境投資。」
「實際上，境內的錢沒出去，境外的錢也不是這筆錢換來的。」
他用紅筆在虛線上敲了敲。
「錢被換了一層身份。」
會議室里的空氣沉了下去。
周立民快速翻到資金流水頁，目光停在幾個小額拆分節點上。
「所以你認為，Star Holdings不是中轉，而是對敲通道？」
「準確地說，是管道口。」
陸離把紅筆落在三個帳戶尾號上。
「繼續查這三個對沖基金的GP名單、LP穿透和實際控制人。」
「不會超過三層。」
「必然能碰到葉家核心圈子。」
張建國臉色難看。
他還想再撐一下。
「這只是推斷。沒有實控人證據之前，不能直接定性為資產轉移。」
陸離看了他一眼。
「那就查回補。」
張建國一愣。
「什麼回補？」
陸離翻到另一頁，把兩組日期寫上白板。
「這三個基金收到錢後的第三天，葉氏基金會境外項目帳上出現一筆『收益權轉讓保證金』。」
「金額比例是百分之九十一點八。」
「扣掉手續費，剛好對應前面那筆拆分資金。」
周立民猛地抬頭。
劉清語翻頁的速度明顯加快。
陸離聲音依舊平穩。
「這不是單純轉移資產。」
「這是在補窟窿。」
會議室里靜得只剩紙頁聲。
陸離用紅筆把Star Holdings、三個基金帳戶、收益權保證金三處連成一個閉環。
「先把錢通過對敲換到境外。」
「再用基金帳戶繞一圈。」
「最後以保證金、顧問費、收益權轉讓的名義回到指定殼公司。」
他蓋上筆帽。
「這不是稅務籌劃。」
「這是洗出來的閉環。」
張建國盯著白板，嘴唇動了兩下。
那句「形式合規」到了嘴邊，終究沒說出來。
李教授低頭看著材料，臉色也沉了。
周立民已經把三個帳戶尾號圈紅。
「楊市長，這條線可以查。」
他聲音很快。
「如果經偵拿到這三個基金的實控人資料，再調境外項目帳的保證金來源，基本能形成證據鏈。」
楊凝冰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白板前的陸離。
那身寬大的老式西裝依舊彆扭，扣到最頂端的領口勒得他整個人像被強行塞進規矩里。
可他站在那裡，眼神清醒，條理鋒利。
那點被衣服壓住的鋒芒，反而更明顯。
楊凝冰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下一秒，她聽見了陸離的心聲。
【終於講完了。】
【這下總能放我走了吧？】
【趕在晚高峰前回去，還能買到蘇緋煙喜歡的草莓慕斯。】
【昨晚沈微瀾那事還沒翻篇，我今晚要是不主動上供，估計連沙發都沒得睡。】
楊凝冰指尖一頓。
草莓慕斯。
蘇緋煙。
他在這種時候，腦子裡想的居然還是怎麼回去哄蘇緋煙。
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壓上來。
楊凝冰垂下眼，在文件上籤下名字。
「方案可行。」
她聲音冷靜。
「周主任，通知經偵，按照陸特助剛才的拆解邏輯，重點核查Star Holdings、三個境外基金帳戶以及後續保證金回流。」
周立民立刻點頭。
「明白。」
楊凝冰合上卷宗。
「今天會議到這裡。」
「散會。」
參會人員陸續起身。
張建國收拾文件時，動作明顯比來時慢了半拍。
經過陸離身邊，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只低聲道：「後續還要看證據。」
陸離立刻點頭。
「您說得對。」
【對對對，您老趕緊繼續看證據，千萬別再看我。】
張建國臉色更僵，抱著文件快步離開。
長桌末端，沈微瀾站起身。
她抱著文件夾，目光一直落在陸離身上。
剛才白板前的那一幕，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蘇緋煙想藏起來的人。
也是她想搶回來的人。
陸離長舒一口氣，回到座位，拿起保溫杯和那副黑框眼鏡，準備跑路。
「陸特助。」
楊凝冰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離腳步一停。
不祥的預感瞬間爬滿後背。
楊凝冰看著他。
「你留下。」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收拾得更快了。
周立民甚至很識趣地帶上了門。
陸離轉過頭，笑得十分勉強。
「楊市長，會議已經結束了。企業代表單獨留下，恐怕不太符合流程。」
「涉密補充問詢可以單獨進行。」
楊凝冰拿起桌上的卷宗。
「你剛才提出的是新線索，需要補錄進會議紀要。」
陸離喉結動了一下。
【完了。】
【她開始拿公務壓人了。】
【我老婆還在家裡等我，我不能脫離大部隊啊！】
楊凝冰聽著他的心聲，神色沒有變化。
她轉身走向會議室後方的側門。
「跟我來。」
陸離站在原地沒動。
楊凝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陸特助，這是正式問詢。」
這句話落下來，陸離連裝病的餘地都沒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沈微瀾立刻踩著高跟鞋追了兩步。
「楊市長。」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聲音卻繃得很緊。
「我是陸特助的專屬助理。接下來的公務問詢，我需要陪同記錄。」
楊凝冰沒有回頭。
她直接推開側門。
劉清語上前一步，擋住入口。
「沈助理。」
她保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前面是涉密會商室。非會議授權人員，不能進入。」
沈微瀾看著門後的走廊。
陸離和楊凝冰的背影正在往裡走。
距離不遠。
卻隔著她碰不到的規則。
「劉秘書，蘇氏集團有合規要求。」
沈微瀾語氣強硬了一些。
「代表在外參會，必須有助理陪同。」
劉清語沒有爭辯。
她拿出門禁卡，在感應器上一刷。
「滴。」
電子鎖落下。
磨砂玻璃門緩緩合攏。
「市府也有市府的保密要求。」
劉清語收起門禁卡，看著沈微瀾。
「沈助理，請原路返回。」
玻璃門徹底關上。
陸離的身影被磨砂紋路吞沒。
沈微瀾站在門外，指尖一點點攥緊。
文件夾封皮被她掐出深深的痕跡。
她忽然明白了蘇緋煙讓她來的真正含義。
盾牌要擋刀。
可第一天，她連門都沒能進去。
門內，陸離跟著楊凝冰往前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合上的玻璃門，頭皮發麻。
【完蛋。】
【沈微瀾被關外面了。】
【蘇緋煙要是知道她欽定的盾牌第一回合就掉線，今晚到底是先審我，還是先審她？】
楊凝冰腳步微頓。
隨即，她推開會商室的門。
裡面只有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以及一份已經提前放好的空白記錄表。
楊凝冰站在門邊，側眸看向陸離。
「進來。」
陸離看著那間安靜得過分的會商室，握緊手裡的保溫杯。
【現在申請工傷，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