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葉氏遺留的城西產業園外，警戒線已經拉起。
經偵支隊的人正在對園區內的重型機械和廠房設備貼封條，審計組拿著清單逐項核驗，空氣里全是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陸離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色老幹部西裝，鼻樑上架著厚重黑框眼鏡，手裡拿著資產清單，跟在楊凝冰身側。
這身衣服是蘇緋煙親手挑的。
寬大、沉悶、毫無版型。
主打一個把他從「人形禍水」封印成「單位年會後勤組」。
【很好。】
【今天的我平平無奇。】
【只要我不摘眼鏡，不抬頭，不多說話，就沒有人能把我從安全區里揪出來。】
楊凝冰今天穿著深灰色職業套裝，頭髮利落挽起，整個人又恢復成了那個冷硬克制的代市長。
只是她偶爾看向陸離時，目光會比平時停得久一點。
久到陸離後背發涼。
沈微瀾穿著米白色套裙，抱著一疊補充卷宗，站在陸離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她表面是隨行助理，安靜、乖巧、懂規矩。
可她的視線一直在陸離和楊凝冰之間遊走，像一隻守著食盆的小貓，誰靠近都要炸毛。
楊凝冰停在一排衝壓工具機前。
「陸顧問。」她翻開報表，「葉氏這批設備的折舊率，有問題嗎？」
陸離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蘇緋煙的規矩還在。
回答不超過十個字。
他低頭看了眼銘牌，又掃過工具機底座的磨損痕跡。
「翻新機，估值虛高五倍。」
楊凝冰點頭，側頭吩咐：「清語，記下來。通知審計組重新核價。」
劉清語立刻記錄。
就在這時，園區大門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陸離手裡的清單輕輕一抖。
七輛黑色邁巴赫組成的車隊，沿著臨時清出來的道路駛入園區，穩穩停在查封現場的空地上。
車門齊齊打開。
十六名黑西裝保鏢下車，動作利落地散開。
中間那輛車的後門被拉開。
蘇緋煙邁下車。
黑色高定風衣，酒紅色真絲襯衫，十厘米紅底高跟鞋。
她摘下墨鏡的那一刻，園區里嘈雜的聲音都像被人按低了半格。
陸離脊背瞬間挺直。
【完了。】
【終極Boss刷新。】
【她不是說只讓法務下場嗎？】
【這陣勢到底是來接收產業園，還是來驗收我遺體？】
楊凝冰聽見他的心聲，眼神微冷。
她往前一步，正好擋住蘇緋煙落在陸離身上的視線。
劉清語已經迎了上去，抬手攔人。
「蘇總，這裡是市府專案組查封現場。無關企業人員，請退到警戒線外。」
蘇緋煙沒有看她。
「蘇氏集團，是葉氏教育基金會洗錢案的主要受害方之一，也是本案關鍵證據提供方。」
小張聲音平穩，吐字清晰。
「同時，蘇氏已向專案組提交城西產業園資產承接意向。蘇總今天以利害關係人身份參與實地評估，手續齊全。」
劉清語接過文件，視線掃到最後一枚公章時，攔人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楊凝冰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她知道，蘇緋煙這次不是來鬧場的。
她是拿著規則來的。
十分鐘後，園區臨時徵用的活動板房內。
長條會議桌很舊，桌角還磕掉了一塊漆。
可坐在桌邊的幾個人，沒有一個像是來開臨時協調會的。
楊凝冰坐主位，劉清語站在她身後。
陸離作為專家顧問，被安排在楊凝冰左手邊第一個位置。
沈微瀾抱著文件夾，站在陸離身後。
蘇緋煙坐在對面。
正對陸離。
陸離低頭看著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左邊市長，右邊小姨子，對面老婆。】
【這座位誰排的？】
【建議直接拉出去槍斃五分鐘。】
蘇緋煙將一份收購意向書推到桌子中間。
「楊市長，蘇氏的資金已經準備完畢。」
她語氣很穩。
「我們可以兜底葉氏留下的產業園，承接員工安置、債權清理和後續經營，避免資產閒置引發連鎖問題。」
楊凝冰翻開意向書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表態。
蘇緋煙指尖輕點桌面，繼續道：「但蘇氏的錢，只由蘇氏的人來管。」
她抬眸，目光越過桌面，落在陸離身上。
「陸離是我的首席特助。這個項目，必須由他回集團總部親自牽頭。」
活動板房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說的是項目。
要的是人。
楊凝冰合上意向書，重新推了回去。
「蘇總的誠意，市府收到了。」
她聲音沒有波瀾。
「但程序必須走完。陸離現在是市府專家諮詢委員會成員，工作周期一周。專家工作期間，由專案組統一安排。」
她停頓半秒，看向蘇緋煙。
「蘇氏如需接洽收購事項，可以另派負責人。」
蘇緋煙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換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
「蘇氏核心業務，只有他能碰。」
陸離頭皮一麻。
【老婆。】
【這話聽著怎麼怪怪的。】
【核心業務是什麼業務？我能不能不碰？】
蘇緋煙聽得眼神更冷。
她看向楊凝冰，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而且市府工作強度確實大。陸特助昨晚回家，累得連手腕都抬不起來。」
沈微瀾抱著文件夾的手猛地收緊。
她知道蘇緋煙在說什麼。
昨天在市府休息室外，她親眼看到楊凝冰抱著陸離的手，把臉貼在他掌心。
楊凝冰神色微變。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端起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陸顧問醫術不錯，昨天確實幫市府解決了不少頭疼的問題。」
她迎上蘇緋煙的目光。
「能者多勞。市府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陸離差點當場窒息。
【救命。】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把昨天的事拿出來反覆鞭屍？】
【我只是按了個頭！按了個頭！】
【再說下去，我今晚就要被按進地里了！】
蘇緋煙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楊凝冰聽著他慌到快裂開的心聲，眼底卻掠過一點很淺的笑意。
沈微瀾站在陸離身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被派來盯人的那一個。
可在楊凝冰的會議室里，她連靠近陸離都要看別人臉色。
現在蘇緋煙和楊凝冰坐在桌上互相交鋒，她卻像個端茶遞水的背景板。
沈微瀾垂下眼，擰開手裡的保溫杯。
杯蓋輕響。
她倒了一杯溫水，微微彎腰，將杯子推到陸離手邊。
「姐夫，你昨天確實辛苦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陸離指尖一僵。
【祖宗。】
【你這時候喊姐夫？】
【你是嫌我死得不夠立體嗎？】
蘇緋煙的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沈助教。」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發麻。
「工作場合，叫職務。」
沈微瀾動作停住，咬住下唇。
楊凝冰也看向她。
「市府專案會議，隨行行政人員不要隨意發聲。」
她語氣更淡。
「規矩不懂，可以出去等。」
沈微瀾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一句來自蘇家。
一句來自市府。
她剛伸出去的那點存在感，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沈微瀾臉色發白，卻沒有反駁。
她把杯子放在陸離面前，慢慢退回原位。
蘇緋煙重新看向陸離。
「陸特助。」
她指尖點了點桌面。
「我沒記錯的話，蘇氏的規矩是，外面的水，不准喝。」
陸離心裡咯噔一聲。
楊凝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抿一口。
「這裡是市府辦公現場。」
她看著陸離。
「不是外面。」
空氣徹底靜了。
那杯溫水就擺在陸離手邊。
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汽。
沈微瀾站在他身後，眼尾泛紅，像是在等他給自己一個回應。
蘇緋煙坐在對面，眼神冷靜，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桌面。
楊凝冰側眸看他，姿態從容，卻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陸離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現在非常清楚。
喝沈微瀾倒的水，蘇緋煙今晚能讓他跪到懷疑人生。
不喝，沈微瀾當場破防，回頭又是一顆純愛核彈。
聽楊凝冰的話喝，等於承認市府規則壓過蘇氏家規。
不聽，楊凝冰一句「專家不配合工作」，他這一周可能直接升級成全天候拘束副本。
【這哪裡是一杯水。】
【這是三選一死亡問卷。】
【選A，被老婆清算。】
【選B，被小姨子記仇。】
【選C，被市長穿小鞋。】
【有沒有選D？】
腦海里，系統面板突然彈出。
【叮！】
【警告！】
【SSS級修羅場已生成！】
【當前氣運之女情緒波動劇烈，請宿主謹慎操作。】
【提示：一次錯誤選擇，可能導致後續七日專家委員會副本難度大幅提升。】
陸離眼前一黑。
【系統你閉嘴。】
【你除了補刀還會幹什麼？】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
左邊，是手握規則、剛剛越過邊界的冰山市長。
對面，是掌控資本、占有欲已經拉滿的正宮。
身後，是明明被壓制卻仍不肯退的綠茶小姨子。
三道視線落在他身上。
沒有一個肯讓。
陸離閉了閉眼。
【毀滅吧。】
【現在叫三體人降臨地球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