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溫水擺在桌上,杯壁凝著一層細細的水汽。
陸離盯著它,後背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左邊,楊凝冰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卻沒有半點讓步的意思。
對面,蘇緋煙靠在椅背上,指尖停在桌面,眼神冷得像在等他自投羅網。
身後,沈微瀾呼吸放得很輕。
可陸離知道,她一直在看他。
【喝了,老婆清算;不喝,小姨子破防;聽市長的喝,今晚直接開啟雲頂別墅審判庭。】
陸離表面一動不動,心裡已經把滿天神佛挨個求了一遍。
沒有一個上線。
系統更安靜。
安靜得像欠了網貸之後連夜跑路。
【行。】
【不給活路是吧?】
【那我只能不做人了。】
他剛想隨便找個藉口把這杯水糊弄過去,太陽穴卻忽然輕輕一跳。
不是殺意。
更像是某種被壓住的危險源,被【危險感知】掃到了一角。
陸離眼角餘光掃向窗外。
隔著活動板房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百米外,一排剛貼上封條的重型衝壓工具機安靜停在那裡。
鐵鏽、塵土、舊油污。
怎麼看都像一堆等著拍賣處理的廢鐵。
可下一秒,【宗師級鑒寶術】被動亮起。
工具機型號、出廠年份、材質密度、磨損程度、地腳螺栓規格、地基承重參數……
一行行信息在陸離眼前鋪開。
他眼神微微一凝。
【不對。】
【這玩意兒,不是廢鐵。】
【或者說,它被擺在這裡,根本不是為了當工具機。】
陸離猛地站起身。
摺疊椅向後一滑,椅腳刮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他袖口擦過杯沿,那杯溫水晃了兩下,終於倒在桌面上,沿著缺了漆的桌角淌了下去。
沈微瀾下意識上前半步:「姐——」
她剛吐出一個字,又硬生生咬住唇,把後面的稱呼吞了回去。
蘇緋煙眼神驟冷。
楊凝冰也皺起眉。
「陸特助。」蘇緋煙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覺得打翻一杯水,問題就過去了?」
楊凝冰放下茶杯,語氣平穩:「陸顧問,這裡是專案現場。」
陸離沒看桌上的水。
也沒看她們。
他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生鏽的鋁合金窗戶。
夾著鐵鏽和機油味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輕輕翻動。
「兩位。」
陸離抬手指向窗外那排工具機,聲音少見地沉了下來。
「比起我喝不喝水,你們最好先看看,葉氏到底在這裡壓了什麼東西。」
活動板房裡安靜了一瞬。
蘇緋煙和楊凝冰同時看向他。
兩人都不是普通女人。
一句話是真是假,是慌亂找藉口,還是確實發現了問題,她們分得出來。
高跟鞋聲先後響起。
蘇緋煙和楊凝冰一左一右走到窗邊。
沈微瀾默默拿紙巾擦掉桌上的水,動作很輕,耳朵卻豎得比誰都認真。
「剛才我說這批工具機是翻新機,估值虛高五倍。」
陸離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現在我收回半句。」
楊凝冰目光一沉:「你看錯了?」
「沒有。」陸離盯著最外側那台工具機,「它確實不值錢。但它底下的東西,可能很值錢。」
蘇緋煙雙手抱臂:「說清楚。」
陸離抬手點了點窗外。
「這台工具機型號是輕型衝壓機,正常自重不超過二十噸。可它用的地腳螺栓和底座澆築規格,遠超這個級別。」
他頓了頓,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小孩穿了成年人的盔甲,盔甲還是最近新打的。」
楊凝冰順著他的方向看去,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陸離繼續道:「機身鏽蝕嚴重,閒置至少五年。但固定底座的高強度螺栓,切面邊緣還有新鮮金屬光澤,氧化層很淺。」
「三個月內動過。」蘇緋煙接得很快。
她做過重工併購,對這種細節並不陌生。
陸離點頭。
「而且這排工具機根本沒接工業用電。電纜槽是空的,控制櫃外殼有鏽,裡面卻沒有接線痕跡。」
楊凝冰看向他:「所以它們不是生產設備。」
「對。」
陸離手指點在窗台上。
「它們是壓艙石。」
活動板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蘇緋煙眯起眼:「葉氏用一排廢工具機,壓住了下面的東西?」
「不止。」陸離目光落在工具機底座和地面交界處,「看底座邊緣的沉降弧度,地面受力不均。正常實心地基不會這樣。」
他聲音更低。
「下面是空的。」
沈微瀾擦桌子的動作停住。
楊凝冰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蘇緋煙則看著窗外,臉上那點情緒慢慢收乾淨。
一秒前,這間板房裡還在為了陸離喝不喝水暗流洶湧。
這一秒,沒人再看那杯倒掉的溫水。
陸離心裡終於鬆了半口氣。
【好險。】
【感謝葉氏。】
【你們不是洗錢,你們是在救我狗命。】
楊凝冰聽見他的心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波動。
可她沒有拆穿。
她立刻回頭,聲音冷厲:「清語。」
站在她身後的劉清語已經打開記錄夾:「市長,我在。」
「通知現場審計組暫停搬運。讓技術組帶結構探測儀和透地雷達過來,先掃那排工具機底座。」
「是。」
劉清語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蘇緋煙看著陸離的側臉。
寬大的老幹部西裝,厚重的黑框眼鏡,明明把他遮得嚴嚴實實。
可這一刻,他身上那種專注到近乎鋒利的氣質,還是從這層拙劣的封印里透了出來。
蘇緋煙心口那點火氣沒有消。
但驕傲也是真的。
這是她的人。
「葉氏把這批廢工具機擺在這兒,不只是為了虛增資產。」她開口。
「對敲。」
陸離看向她。
「我們之前拆星曜信託的時候,已經確認一件事。錢沒有真正出境,而是在境內外用關聯帳戶做身份置換。」
他拿起桌上的資產清單,翻到產業園設備那一頁。
「帳面上,葉氏需要一批看得見、摸得著、能抵押、能評估的實物資產,來解釋資金流向。」
楊凝冰接過話:「但如果只是虛增資產,沒必要在地基上做手腳。」
「所以這裡不只是帳面道具。」
陸離指向窗外那排沉默的鋼鐵。
「它下面至少藏著葉氏不敢放在銀行、不敢放在公司帳上、也不敢讓審計隨便碰的東西。」
他沒有把話說死。
「可能是實物資產,也可能是核心帳本,甚至可能是星曜信託真正的穿透資料。」
蘇緋煙眼神微動。
楊凝冰也沉默了半秒。
這個判斷,比「地下金庫」四個字更讓人心驚。
因為帳本比現金更要命。
現金只能證明貪。
帳本能咬出一串人。
楊凝冰直接拿出手機,聯繫專案組負責人。
「產業園封控等級提升。市局增派警力,非必要人員不得進出。技術組到場前,任何人不得移動那排設備。」
她語氣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如果地下確認有空腔,第一時間固定現場。」
蘇緋煙也轉身看向小張。
「通知法務部,補交受害方權益登記和資產保全申請。」
她頓了頓,語氣冷靜。
「證據歸專案組,程序我們配合。但蘇氏作為受害企業,該占的權益順位,一步都不能落。」
小張立刻點頭:「明白,蘇總。」
陸離站在窗邊,看著兩個女人幾乎同時進入戰鬥狀態。
一個調動專案組。
一個壓住企業權益。
剛才還快把他撕成三份的修羅場,硬生生被葉氏地下那點東西拽回了主線。
他終於敢呼吸了。
【活了。】
【我宣布,葉氏產業園榮獲本年度最佳救命道具獎。】
【葉凡雖然人不怎麼樣,但他留下的爛攤子是真有用。】
沈微瀾站在後面,手裡還捏著那團濕紙巾。
她看著陸離的背影,眼神複雜。
剛才那一瞬間,陸離不是被她護著的「姐夫」,也不是被表姐拎回家審的「陸特助」。
他站在那裡,幾句話就讓蘇緋煙和楊凝冰同時收起私心,轉向同一個戰場。
耀眼得讓人心慌。
也讓人更不想放手。
幾分鐘後,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技術組的車開進警戒線。
穿著工作服的人員抬著設備,快速朝那排工具機靠近。
重型工程車也停在了遠處,發動機低低轟鳴,等待進一步指令。
活動板房裡,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探測儀貼近第一台工具機底座。
屏幕上先是一片雜亂的噪點。
隨後,負責操作的技術員忽然皺眉,抬手示意旁邊的人安靜。
他又換了兩個角度。
屏幕上的線條慢慢穩定下來。
下一秒,那名技術員臉色變了。
劉清語拿著對講機,聲音壓低:「情況怎麼樣?」
對講機里傳來短暫的電流聲。
緊接著,是技術員明顯發緊的聲音。
「報告。」
「地下不是一個空腔。」
「是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