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陸離的心聲一頓。
楊凝冰走了進來。
她還穿著從一樓疏散時的深色套裝,頭髮被天台的風吹亂了些,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
劉清語跟在她身後。
門外還站著一名市府監督聯絡員和一名蘇氏法務。
劉清語進門後,先打開執法記錄儀,又看了一眼牆角亮著紅燈的固定攝像頭。
「雙機位正常,音畫同步。」
「醫療室門保持開啟,市府與蘇氏雙方見證人員均已到場。」
該走的程序,一項沒少。
近期發生了太多偷拍視頻和惡意剪輯事件,誰也不會再給葉凡留下新的空子。
楊凝冰沒有說話。
她徑直走到診療床前,低頭看著陸離腫起的右手。
隨隊醫生正準備拿無菌閉合貼,楊凝冰卻忽然開口。
「最後的包紮,我來,可以嗎?」
醫生明顯愣了一下。
陸離也愣住了。
【不是。】
【這還帶市長親自售後的嗎?】
楊凝冰側過臉,看向隨隊醫生。
「我會按你的要求處理。」
她聲音冷靜,語氣卻不像是在下命令。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陸離,最終還是點頭,將閉合貼和紗布遞了過去。
「先用閉合貼固定傷口兩側。」
「紗布繞兩圈就夠,不要壓得太緊,我會在旁邊看著。」
楊凝冰接過東西。
她彎下腰,將閉合貼對準傷口。
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
第一片貼歪了一點。
她停下來,沒有硬按,而是重新調整位置,直到確認傷口兩側完全貼合,才用指腹輕輕壓實。
陸離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又看見她左眼角下那顆淚痣。
腦子裡忽然閃過她站在天台入口的樣子。
【她剛才……是不是紅眼了?】
【應該是被風吹的吧。】
【我從葉凡手底下退出來時,右手抖得跟帕金森早期似的,實在沒什麼英雄形象。】
【明明怕得要死,還非得跑去堵門。】
【現在想想,確實有點蠢。】
楊凝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聽見了。
下一秒,她重新低下頭,將第二片閉合貼壓好。
「陸離。」
「嗯?」
「你不是普通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醫療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陸離怔了怔。
「楊市長,我知道荒古聖體可能不太符合普通人的定義,但從法律身份和社會關係上來說,我還是一個正常繳納五險一金的企業員工——」
「我說的不是這個。」
楊凝冰打斷了他。
她拿起紗布,沿著他的手背緩緩纏繞。
「普通人面對一個敢在市中心布置爆破裝置、能徒手擊倒安保的瘋子,不會主動站在他的逃生路線上。」
陸離下意識解釋:「我要是不堵,他就會從隔壁大樓的維修通道逃走。現場雖然已經收集到起爆器和爆點證據,但少了葉凡本人——」
「我也不是在誇你的判斷力。」
楊凝冰再次抬眼。
因為正在包紮,兩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陸離能清楚看見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紅意。
楊凝冰盯著他。
「我是在說,你明知道會受傷,還是站在那裡。」
陸離張了張嘴。
他本能地想講個梗,把這份過於認真的氣氛糊弄過去。
可對上楊凝冰的目光,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不是在追究程序,也不是以專項組負責人的身份評價風險。
她是真的後怕。
陸離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些。
「當時沒時間想那麼多。」
楊凝冰沒有回應。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纏紗布。
第一圈還算正常。
第二圈收緊時,她力氣沒控制好,紗布頓時勒住了傷口。
「嘶——」
陸離吸了口涼氣。
楊凝冰立刻鬆手,眉頭也跟著皺起。
「太緊了?」
陸離看見她眼裡一閃而過的緊張,趕緊搖頭。
「還好,剛才那一下只是突然。」
隨隊醫生及時上前,用指腹檢查了一下他的手指末端。
「血液循環正常,不過可以再松半圈。」
楊凝冰沒逞強。
她按照醫生的提醒拆回半圈,重新調整鬆緊,最後用醫用膠布仔細固定好紗布末端。
這一次,剛剛好。
可做完這一切,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她的指尖輕輕覆在紗布上。
隔著一層柔軟的棉質纖維,陸離依然能感覺到她指尖微涼的溫度。
片刻後,楊凝冰才收回手。
她站直身體,將微亂的袖口一點點撫平。
再抬眼時,那些幾乎藏不住的情緒已經被她重新壓了回去。
「陸顧問。」
她的聲音恢復了會議桌上的冷靜。
「下次,不要再用身體堵人。」
陸離試探著回答:「我儘量?」
楊凝冰看著他。
「不是儘量。」
陸離立刻改口:「好。」
【先答應再說。】
【真遇到下一次,危險感知一響,身體估計又比腦子跑得快。】
楊凝冰聽見了,卻沒有拆穿。
她只看向隨隊醫生。
「麻煩再檢查一次,確認沒有遺漏。今晚如果出現腫脹加重、手指麻木或者活動受限,立刻送醫。」
「明白。」
楊凝冰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劉清語身邊時,她腳步微頓。
「記錄完整嗎?」
劉清語站得筆直。
「雙機位音畫完整,蘇氏法務與市府監督人員全程在場,原始文件會同步封存。」
「好。」
楊凝冰點了點頭。
她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可以斷章取義的機會。
門被輕輕帶上。
醫療室里只剩陸離和隨隊醫生。
醫生重新檢查完他的手指活動,又看了看那圈不算專業、但纏得格外認真的紗布。
「沒問題。」
他停頓片刻,委婉補充道:「包紮手法雖然生疏,但挺用心的。」
陸離低頭看著自己略顯臃腫的右手。
【醫生。】
【有些實話,其實可以不說。】
【你這不是醫療診斷,你這是給我追加病危通知書。】
旁邊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亮起三個字。
蘇緋煙。
陸離後背瞬間繃緊。
他用左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緋煙。」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
蘇緋煙第一句話便問:「右手怎麼樣?」
陸離立刻坐直。
「淺表裂傷,沒有傷到肌腱,也沒有異物殘留。已經完成清創和包紮,醫生說這兩天別沾水、別用力就行。」
「疼嗎?」
陸離愣了一下,語氣不由得放軟。
「一點點,不嚴重。」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蘇緋煙再次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穩。
「葉凡和那個灰袍老者,正式移交了嗎?」
「都移交了。」
陸離迅速匯報:「葉凡左膝重傷,右臂暫時失去活動能力,市局特勤已經押送。灰袍老僕在環球寫字樓七層被抓,遙控器、通訊設備和現場痕跡全部封存。」
「第二爆點呢?」
「排爆組已經控制,天台還在做二次排查。」
陸離這份匯報邏輯清晰,重點完整。
可蘇緋煙真正想問的,顯然不是這些。
她頓了頓。
「誰給你包的?」
陸離眼皮跳了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隨隊醫生。
醫生默默低下頭,開始整理已經整理過一遍的醫療器械。
陸離不敢撒謊。
蘇氏醫療室的固定攝像頭還亮著,門外有法務,老周也隨時能調取記錄。
這種謊撒出去,保質期不會超過三分鐘。
「楊市長。」
陸離說完,立刻補充:「醫生全程在旁邊指導,市府和蘇氏雙方人員都在,雙機位完整錄像,門也一直開著。」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陸離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蘇緋煙才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現在去總部。」
陸離心頭一緊。
「緋煙,其實只是正常的——」
「你留在醫療室。」
蘇緋煙直接打斷了他。
「哪兒都不許去,也不許再讓任何人碰你的手。」
電話掛斷。
陸離舉著手機,僵在診療床邊。
【完了。】
【她不是來探病的。】
【她是來驗收事故現場,順便驗收我的。】
【楊凝冰剛把紗布纏好,緋煙大概率會當場拆開重包。】
【至於我……估計也得被重新教育一遍。】
醫療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老周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
他看了看陸離僵硬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已經黑屏的手機。
「蘇總的車隊剛從雲頂出發。」
「預計二十五分鐘到總部。」
老周把溫水遞到陸離左手裡,眼神裡帶著一個中年男人最深切的同情。
「陸顧問。」
他壓低聲音。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