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鹿又把湯盅往前送了送。
防爆門旁的傳遞台已經打開,桂花蓮子羹還冒著熱氣,清甜的香味順著狹窄的窗口飄到姬寒月面前。
「師尊,先吃。」
白小鹿仰著臉,神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什麼頭等大事。
「吃完再審飯票。」
姬寒月垂眸看了一眼。
蓮子煮得軟糯,湯色清透,表面只浮著幾粒金黃桂花,沒有她熟悉的苦澀藥氣。
她的目光停了兩秒,便重新移開。
「不必。」
「本座不食俗物。」
陸離老老實實站在蘇緋煙身後,臉上半點意見都沒有,心裡卻已經替她的胃默哀了三遍。
【還真把丹藥當飯吃啊?】
【胃氣都快被苦藥磨沒了,還擱這兒不食俗物。】
【再這麼折騰幾年,別人閉關悟道,她閉關反酸。】
【到時候下山掛號,人家醫生問飲食習慣,她總不能填一天三顆丹,早晚各一爐吧?】
姬寒月懸在地面上方的赤足微微一頓。
眉心硃砂輕輕跳了一下。
她隔著防爆玻璃,冷冷看向躲在蘇緋煙身後的陸離。
陸離頓時收斂表情,又往蘇緋煙身後挪了半步。
【看我幹什麼?】
【胃病又不是我罵出來的。】
蘇緋煙側過臉,淡淡掃了他一眼。
「站好。」
「哦。」
陸離立刻挺直腰,半點不敢再動。
姬寒月看著兩人的動作,紫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荒古聖體,竟然如此懼怕一個凡俗女子?
老周按住耳麥聽了幾秒,走到蘇緋煙身側。
「蘇總,市局行動組已經完成外圍布控,三樓通道由市局和蘇氏安保共同留痕。」
「臨時材料查閱室也準備好了。」
蘇緋煙微微頷首。
老周這才轉向姬寒月。
「姬女士,如果您要進入蘇氏內部的臨時材料查閱區,需要先完成身份登記和非接觸式安全檢查。」
「具備切割、穿刺或束縛能力的隨身物品,也要登記數量,並留在隔離門外。」
姬寒月抬起右手。
幾縷銀線從寬大的袖口中滑出,纏繞在她白皙的指間,映著燈光泛起冷芒。
「此乃鎖脈線。」
「可續經脈,可封氣血,亦可救人性命。」
「並非兵器。」
老周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危險物品登記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我們不判斷您的主觀用途。」
「只看它是否具備實際傷害能力。」
「既然可以封鎖氣血、刺入經脈,就必須登記。進入查閱區前,要麼臨時封存,要麼留在門外。」
姬寒月指間的銀線驟然繃緊。
走廊里的溫度隨之下降。
幾名蘇氏安保下意識握緊了防暴盾,卻沒有上前。
市局行動組也只是守住兩側通道,沒有做出任何刺激性動作。
老周繼續說道:
「如果您拒絕寄存,可以留在防爆門外觀看同步投屏。」
「未經申報動用危險物品,材料查閱會立即終止,現場將啟動隔離和人員疏散。」
沒有威脅,也沒有退讓。
只是把規則一條條擺在她面前。
姬寒月淡紫色的眼眸中寒意漸濃。
「區區凡俗規矩,也想限制本座?」
「這裡是蘇氏集團。」
蘇緋煙站在陸離身前,語氣平靜。
「不是你的太上忘情宮。」
「你可以不接受,也可以不進去。沒人強迫你。」
她抬手指向餐廳內側的巨型顯示屏。
「葉凡主動襲擊陸離的車載錄像、市府門禁異常記錄、無人機殘骸檢測報告、兩處爆破裝置的拆除過程,以及通訊頻段比對結果,都可以通過投屏播放。」
「原始文件的哈希值、封存編號和交接清單,也會一併提供。」
姬寒月冷聲道:
「影像可以偽造。」
「本座要親自核驗爆破殘件、通訊電池與月白舊紙,確認其中是否留有太上忘情宮的痕跡。」
「這不在蘇氏的權限範圍內。」
劉清語從旁走上前,接過了話。
楊凝冰離開前,已經將後續程序交給她負責。
此刻她胸前的執法記錄儀仍在工作,身後還有市府監督聯絡員全程見證。
「所有涉案原物,包括爆破裝置殘骸、通訊中繼電池、硃砂舊紙和戒律香,都已經由公安機關依法封存。」
「蘇氏是報案方和受害方,只能向您展示依法留存的材料副本與物證交接清單。」
劉清語扶了扶黑框眼鏡。
「您如果堅持核驗原物,可以向辦案機關提交書面申請。」
「申請通過後,由公安技術人員在監督人員見證下安排核驗。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私自觸碰。」
姬寒月沉默了幾秒。
她原以為只要親自來到江海,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葉凡若被冤枉,她便帶走弟子。
陸離若真以邪法奪取聖體,她便廢掉陸離,帶回山門審問。
至於白小鹿,自然要隨她歸山。
可從踏進蘇氏開始,她連一扇門都沒能越過。
蘇緋煙用集團安保制度攔她。
市府的人用案件程序堵她。
門外還有一群全副武裝的行動人員,拿著記錄設備,把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留了下來。
她引以為傲的山門規矩,在這裡沒人認可。
劉清語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關聯人員基礎信息登記表》,按出簽字筆的筆芯。
「如果您要申請查閱非機密材料,我們需要先核實基礎身份。」
「請說明姓名、出生年月、常住地址,並出示有效身份證件。」
姬寒月微微抬起下巴。
「太上忘情宮,姬寒月。」
劉清語在姓名欄寫下三個字。
「出生年月?」
「山中不記凡俗年月。」
「常住地址?」
「太上忘情宮。」
劉清語停下筆。
「具體位置?」
「山門所在,不告凡俗。」
劉清語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如實記錄。
「有效身份證件暫無法提供,出生年月待核驗,常住地址自述為太上忘情宮,具體位置不明。」
陸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好傢夥。】
【姓名勉強有,年齡不知道,地址不能說,身份證更是想都別想。】
【這要是錄進系統,審核人員看完都得沉默。】
【山中不記凡俗年月……怎麼不直接在出生日期那一欄填個天地初開?】
姬寒月的眼角跳了一下。
陸離還沒停。
【沒身份證,坐高鐵過不了閘機,住酒店也沒法實名登記。】
【她到底怎麼來的江海?】
【難不成真從北郊一路飄過來的?計程車師傅敢拉她,也算見過大場面了。】
姬寒月指間剛剛散去的銀線,再次浮現。
她忽然覺得,廢掉陸離之前,或許應該先把他的嘴縫上。
不。
這個男人根本沒有開口。
更麻煩。
劉清語像是什麼都沒察覺,繼續翻到登記表下一項。
「無法核驗身份,原則上不能進入內部材料區。」
「考慮到您與案件存在關聯,也有白小鹿的現場指認,市局可以為您啟動臨時核驗程序。」
「前提是,您接受非接觸式安檢,並遵守查閱區管理要求。」
王伯適時上前。
他手中依舊端著那個銀色托盤。
托盤裡放著一雙嶄新的藍色一次性鞋套。
「姬女士,臨時材料查閱區已經完成清潔和設備消毒。」
「所有外來人員進入前,都要穿鞋套。」
姬寒月低頭看去。
那雙藍色塑料鞋套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光,邊緣還壓著整齊的鬆緊帶。
她堂堂太上忘情宮之人,赤足踏雪不留痕,周身纖塵不染。
現在,竟然有人讓她把腳塞進這種東西里。
「本座不著鞋。」
王伯耐心糾正。
「這是鞋套,不是鞋。」
「本座也不著鞋套。」
姬寒月的聲音冷了幾分。
她依舊懸在地面上方半寸,月白色裙擺沒有沾到一粒灰塵。
「本座從未落地,何須此物?」
王伯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
「潔淨區訪客統一穿戴。」
「規定不區分走路、輕功,或者懸空。」
陸離猛地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古武宗師下山第一劫。】
【不是葉凡叛逆,也不是現代刑法。】
【是一雙兩毛五的藍色鞋套。】
【而且人家規定寫得很清楚,不按交通方式分類。】
姬寒月耳根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意。
「陸離。」
她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陸離立刻從蘇緋煙身後探出半張臉。
「在。」
「爾在心中笑本座?」
「絕對沒有。」
陸離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那是笑嗎?】
【我那是對現代潔淨區管理制度發自內心的敬佩。】
蘇緋煙伸手,直接把他的臉按回自己身後。
「閉嘴。」
「我沒說話啊……」
「心裡也閉上。」
陸離頓時老實了。
姬寒月盯著那雙鞋套,足足看了五秒。
白小鹿抱著蓮子羹蹲在傳遞台邊,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她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塞進自己嘴裡。
「師尊,鞋套不能吃。」
「但是蓮子羹可以。」
「甜的。」
姬寒月沒有理她。
「不穿。」
劉清語聞言,合上了登記表。
「經現場確認,申請人暫時無法提供有效身份證件,拒絕接受安全檢查,也拒絕遵守潔淨區訪客管理要求。」
「本次材料查閱申請無法繼續。」
她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已經準備好的文件,通過防爆門下方的文件傳遞口送了出去。
「請您在這份《拒絕配合情況說明》上簽字。」
「簽字只用於確認今晚的程序經過,不代表認錯,也不影響您後續重新提出申請。」
「如果您拒絕簽字,我們會由兩名現場見證人註明情況。」
姬寒月垂眸看著那張A4紙。
紙上的每個字她都認識。
可這些字連在一起,竟讓她第一次產生了無從下手的感覺。
她沉默片刻,淡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茫然。
「何為拒絕配合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