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師繼續引導。
「呼氣，一、二、三、四、五、六。」
姬寒月的左臂緩緩抬高。
就在手臂接近肩部的瞬間，左肩胛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她的呼吸曲線當場歸零。
肩背肌電數據迅速升高，異常低溫區也開始向外擴張。
康復師的口令還在繼續。
姬寒月卻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疼痛出現的那一刻，她幾十年來養成的本能已經先一步壓過理智。
屏息，收緊肩背，壓住痛感。
只要不出聲，便算沒有疼。
「停止測試。」
康復師果斷按下暫停鍵。
姬寒月放下左臂。
三秒後，她才重新恢復呼吸。
康復師退到安全線外，看向醫生。
「常規引導無效。」
「她不是不理解口令，而是在痛點出現後，本能屏蔽了外界聲音。」
「繼續強行測試，只會加重肩背痙攣。」
醫生看了一眼剛才的監測曲線。
「姬女士，標準康復引導第一次測試失敗。」
「您可以退回A方案，也可以啟用剛才選擇的第三人選。仍然只做無接觸語音引導。」
她停頓一下。
「是否同意？」
姬寒月沒有猶豫。
「讓陸離來。」
醫生轉頭看向紅線外。
「陸先生，你是否願意參與？」
陸離沒有立刻看蘇緋煙。
他先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可以。」
「只複述呼吸口令，不碰她，不輸出氣血。指標異常，我會立刻停下。」
說完，他才看向蘇緋煙。
「緋煙，按這個範圍，可以嗎？」
蘇緋煙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距離兩米，不准越線。」
「醫生叫停，你馬上閉嘴。」
陸離點頭。
「明白。」
他走到紅線邊緣，在姬寒月的視線範圍內站定。
醫生重新設定了呼吸節奏。
「吸氣四拍，呼氣六拍。」
「先讓她在靜止狀態適應兩輪，再開始抬臂。」
陸離應了一聲。
他沒有刻意模仿康復師的專業語氣，只用了平時提醒姬寒月吃飯時的口吻。
「姬寒月，別跟這口氣較勁。」
姬寒月眉心微蹙。
「跟著我的聲音。」
陸離放慢速度。
「吸氣，一、二、三、四。」
姬寒月胸口沒有起伏。
她仍在下意識抵抗這種過於簡單的吐納方式。
極寒真氣出了問題，怎麼可能靠幾次呼吸解決？
【一個抬臂測試，硬是被她做成了山門渡劫。】
【呼口氣又不扣宗主績效。】
【再憋下去，寒氣還沒壓住，我的情況說明先漲到一萬字。】
姬寒月眼睫輕顫。
宗主績效？
她很想問陸離，那又是什麼荒唐東西。
可那股如臨大敵的緊繃感，也被這幾句毫無敬畏的腹誹衝散了一點。
陸離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忍。」
「先呼出來。」
「呼氣，一、二、三、四、五、六。」
姬寒月咬了咬牙。
下一秒，她終於將胸口憋著的那股氣，緩緩吐了出去。
監護屏上，歸零的呼吸曲線重新出現波動。
「很好。」
陸離沒有停。
「第二輪。」
「吸氣，一、二、三、四。」
這一次，姬寒月沒有再抗拒。
她閉上眼，按照陸離的節奏緩慢呼吸。
當六拍呼氣結束時，她緊繃的肩線終於向下鬆了一點。
醫生盯著監護屏。
左肩胛異常低溫區停止擴張。
肌電數據也逐漸回落，重新進入安全範圍。
「可以開始抬臂。」
姬寒月的左臂再次抬起。
當手臂接近肩部時，熟悉的刺痛重新出現。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陸離立刻開口。
「看著我這邊。」
姬寒月睜開眼。
「疼可以等會兒說，先把氣呼出來。」
「呼氣，一、二、三、四、五、六。」
姬寒月盯著他。
她最終沒有屏息。
左臂緩緩抬至與肩齊平。
監護屏上的肌電曲線出現了一次短暫波動，卻沒有再次失控。
異常低溫區也沒有繼續擴大。
「穩住了。」
蘇緋煙一直盯著監護數據。
沒有荒古聖體介入，也沒有氣血輸出。
陸離確實只用了聲音。
醫生保存完數據，又分別詢問兩人。
「剛才的呼吸節拍效果較好。是否同意將這段音頻暫時存入本次康復檔案？」
「只用於七天過渡訓練。康復師會按照相同節奏重新錄製，之後逐步降低對特定引導者的依賴。」
姬寒月道：「可。」
陸離也點了點頭。
「我沒意見。」
蘇緋煙補了一句。
「七天後重新評估，不允許默認延長。」
醫生將這項限制一併寫入方案。
【叮！】
【階段任務「人間煙火」狀態更新。】
【可替代呼吸訓練模塊已建立。】
【提示：長期康複方案不得綁定單一照護者。】
陸離眼皮跳了一下。
【這系統是不是背著我跟緋煙開過會？】
蘇緋煙冷冷瞥了他一眼。
陸離立刻站直，不敢繼續想。
後續測試繼續進行。
有了固定的呼吸節奏，姬寒月沒有再靠屏息硬扛。
半小時後，肌電採集、動作反應和神經傳導測試全部完成。
女護士逐一告知後，取下了她身上的表面傳感器。
姬寒月進入更衣區，換回淺灰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重新坐到會診桌前。
醫生將整理後的數據投到大屏上。
「基礎採集完成。」
她指向左肩胛下方的深藍色區域。
「目前可以初步確認，異常低溫區會在左臂抬至接近肩部時加重。」
「屏息和肩背收縮會進一步降低局部溫度，並增加回涌風險。」
醫生沒有直接使用「寒結」作為醫學結論。
她轉頭看向陸離。
「是否與您感知到的經脈滯澀位置一致？」
「位置一致。」
陸離看著幾條重疊曲線。
「她一屏息，左肩背附近的支脈就會收緊。」
「寒氣過不去，只能退回原來的路徑。嚴重時，確實可能重新沖向心脈。」
醫生點頭，將他的判斷作為輔助意見記入檔案。
「今晚先執行受控溫熱、呼吸訓練和原定藥膳方案。」
「根據陸先生上次治療時的心率、血氧和恢復數據，今天不建議增加氣血輸出。」
「若出現失溫或異常疼痛，先啟動醫療預案。是否使用低頻氣血輔助，需要重新評估陸先生的體能，並再次獲得雙方授權。」
姬寒月看向陸離。
她記得那份治療記錄。
心率一百零八，血氧九十四。
結束後，陸離的雙手抖得連杯子都拿不穩。
姬寒月收回目光。
「今日不做氣血疏導。」
醫生確認道：「單靠溫熱和呼吸訓練，今晚左肩仍可能刺痛。」
「無礙。」
隔斷門剛剛打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便探了進來。
白小鹿抱著半袋堅果，左右看了一圈，最後盯住姬寒月的左肩。
「師尊，你是不是捨不得讓飯票受累？」
她嚼著堅果，含糊不清地自告奮勇。
「不用他，我來幫你按！」
「不行！」
陸離、蘇緋煙和醫生同時開口。
白小鹿嚇了一跳，連忙把堅果袋抱緊。
「為什麼不行？」
「我力氣很大的。灰爺爺以前腰疼，都是我幫他捶。」
她抬起拳頭，比畫了一個砸東西的動作。
「保證能把那個什麼結節直接砸散！」
陸離嘴角直抽。
【那是人，不是核桃。】
【讓她按，寒結散沒散不知道，師尊肯定先散架。】
姬寒月冷冷看了白小鹿一眼。
「閉嘴。」
「把頭收回去。」
白小鹿「哦」了一聲，老老實實退回門外。
醫生將一份疼痛評估表推到姬寒月面前。
「最後一項。」
「請根據剛才貼片和抬臂時出現的最高痛感，圈出對應數字。」
「零代表完全不痛，十代表難以忍受。」
姬寒月接過簽字筆。
她甚至沒有細看下面的分級說明，直接在「0」上畫了一個圈。
筆尖在紙面壓出了一道清晰的凹痕。
陸離站在側面，視線落在她的袖口處。
姬寒月藏在桌下的手掌死死攥著。
指甲已經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清晰的紅痕。
【死鴨子嘴硬。】
【剛才疼得呼吸曲線都歸零了，現在還敢填零。】
陸離默默移開視線。
太上忘情宮的宗主，總要留點面子。
醫生剛要核對答案，門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又探了進來。
白小鹿看看姬寒月的手，又看看桌上的量表。
「師尊騙人。」
白小鹿指著那幾道紅痕，聲音清脆響亮。
「你明明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