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沒有像沈微瀾那樣藉機貼過來,也沒有提兩人的感情。
她先按流程復走了三遍起吊、轉身和落點動作,隨後將護具壓迫位置逐條報給陸離。
陸離一項項記錄。
拉力數據、吊點偏差、轉身幅度,全都正常。
復驗開始兩分四十七秒後,蘇緋煙終於看到了消息。
三分鐘後,她出現在主舞台側門外。
安全員伸手攔住了她。
「蘇總,動態採集已經開始。」
「緊急停止按鈕隨時可以使用,但目前設備沒有故障。非安全原因中止,本輪數據會直接作廢。」
蘇緋煙看了一眼雷射測距屏。
中央動作點距離她所在的隔離門十八點四米。
陸離和顧傾城都在她視線里。
一個坐在控制台左端,一個坐在右端,中間隔著六塊屏幕,沒有任何越界動作。
程序合規,安全措施也沒有漏洞。
唐姐算準的,正是這一點。
蘇緋煙可以吃醋,可以收拾陸離,卻不會拿已經進入監管檔案的正式安全復驗胡鬧。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老周。」
「在。」
「從隔離門關閉開始計時。」
蘇緋煙看著主舞台中央,語氣很輕。
「少一秒,都不算完。」
沈微瀾很快也提著裙擺跑了下來。
白小鹿跟在最後,嘴裡還叼著半截黃瓜,肩上扛著已經解開桌布的黑色巨錘。
她看看隔離門,又看看蘇緋煙。
「門擋路了嗎?」
「小鹿可以一錘把它砸開。」
主舞台中央,陸離隔著十八米聽得頭皮發麻。
「白小鹿,把錘子放下!」
「那是舞台液壓隔離架!你一錘砸歪,頭頂三十噸桁架先掉下來,你的長期飯票當場就沒了!」
白小鹿動作一僵。
她默默把巨錘放回地上,又往嘴裡塞了一口黃瓜。
蘇緋煙沒有說話。
她就站在十八米警戒線外,看著陸離。
陸離不敢再抬頭。
控制台前重新安靜下來。
顧傾城側過臉,認真看了他片刻。
「陸離。」
「在。」
陸離盯著監測屏:「主鋼絲繩拉力傳感器零漂移,護具左側受力比右側高百分之三,屬於正常動作偏差。」
「我沒有問設備。」
陸離敲鍵盤的手停住。
顧傾城的聲音很輕。
「你最近看我們的眼神,不對勁。」
「顧老師,你想多了。」
「我演了七年戲,拿過三個影后。」
顧傾城沒有移開目光。
「一個人在表演,還是在告別,我看得出來。」
陸離開啟了神級微表情控制。
他的嘴角、眉峰和呼吸頻率迅速恢復正常。
「我月薪十萬,年底還有分紅,蘇氏食堂還管飯。」
「我能去哪?」
顧傾城安靜了幾秒。
「你現在這張臉,確實沒有漏洞。」
「但眼神有。」
陸離沒有接話。
顧傾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五年前,我剛查出九陰寒脈,經紀公司準備放棄我。」
「我寫好退圈聲明的前一天,也這樣看過唐姐,看過團隊裡的每一個人。」
她重新抬頭。
「跟你這幾天看緋煙、微瀾、姬宗主,還有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陸離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顧傾城看見了。
「你覺得自己快要離開了,對不對?」
六塊屏幕上的數據仍在不斷刷新。
陸離卻很久沒有敲下一個字。
「顧傾城。」
他壓低聲音:「你今晚的任務是反饋護具和動作,不是給我做心理分析。」
「你欠我一個請求。」
顧傾城打斷了他。
那是在南海遊艇上,陸離替她壓住九陰寒脈後,隨口答應過的承諾。
陸離沉默下來。
「你想要什麼?」
顧傾城直視著他的眼睛。
「三十天之內,不許消失。」
陸離的手猛地攥緊。
又是三十天。
蘇緋煙在江邊拿出結婚登記申請書,給了他三十天。
現在顧傾城看不見系統,也不知道倒計時,卻說出了同樣的期限。
這不是試探。
只是一個曾經離死亡很近的人,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了同樣的告別。
顧傾城看著他泛白的指節。
「這個請求,很難答應嗎?」
陸離張了張嘴。
系統限制瞬間壓住了他的聲音。
他想解釋倒計時,想告訴她天命抉擇,最終卻只說出一句:
「我儘量。」
顧傾城搖頭。
「不是儘量。」
「三十天內,不許消失。」
陸離沒有再躲開她的目光。
「好。」
警戒線外,蘇緋煙聽不見他們壓低後的談話。
她只能看見陸離和顧傾城隔著六塊屏幕相對而坐。
一百一十九分鐘五十七秒。
系統界面驟然亮起。
【方圓十米內無第三人干擾。】
【雙方保持清醒,連續獨處時間達到一百二十分鐘。】
【天命抉擇·校準對象:顧傾城。】
【校準完成!】
【當前校準進度:6/6。】
【全部核心角色校準完畢。】
【最終命運回溯,強制載入。】
陸離眼前驟然失去所有光線。
再次看清時,刺鼻的消毒水味已經灌入鼻腔。
江海體育館。
後台一號專屬休息室。
場外數萬名粉絲還在呼喊顧傾城的名字。
「傾城!」
「安可!」
伴奏在體育館上空迴蕩。
顧傾城卻沒有回到舞台。
這是她未被陸離錨定的終局。
那條時間線里,她依舊記得南海的救治,記得那個能讓她短暫暖起來的人。
可那個人最終沒有留在她身邊。
演唱會的極限消耗徹底引爆了九陰寒脈。
顧傾城以更換演出服為由,讓唐姐和化妝團隊暫時出去,獨自留在休息室。
短短几分鐘,室溫降到了零下。
門框與地面全部結霜。
她蜷縮在地毯上,白色長裙被失控的寒氣割開幾道裂口,皮膚表面覆著青紫色的薄霜。
門外已經傳來唐姐的拍門聲。
她卻沒有力氣回應。
右手仍死死攥著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備忘錄里,留下了一連串沒有發出的草稿。
【陸離,今天江海下了很大的雪,我的手很冷。】
【如果那天在南海,我沒有放你走……】
【唐姐說新電影要去北方拍,我怕冷,不想去。】
【我好像撐不過今晚了。】
最後一條只有四個字。
被輸入,又被一個字一個字刪除。
反覆數次。
【我想見你。】
手機屏幕徹底熄滅。
那隻凍僵的手垂落在地毯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現實中,系統提示音停止。
主舞台兩側的隔離門同時解鎖。
蘇緋煙第一個越過警戒線。
她走到控制台前時,陸離還僵坐在椅子上。
眼淚順著臉頰落在平板上,呼吸亂得厲害,像是剛從那段結局裡掙扎著回來。
顧傾城也站了起來。
她看著陸離通紅的眼睛,原本準備說的話全部停在嘴邊。
沈微瀾、老周和白小鹿留在隔離門外,沒有跟進來。
蘇緋煙沒有發火。
也沒有先問顧傾城。
她從手包里取出一方帶著山茶花香氣的絲質手帕,微微俯身,替陸離擦掉臉上的淚。
一下,又一下。
直到最後一道淚痕消失,蘇緋煙才直起身。
她轉過頭,看向顧傾城。
「他在江邊,對著空氣大哭過一次。」
「今天在這裡,和你待了兩個小時,又哭成這樣。」
蘇緋煙停了兩秒。
「顧傾城——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