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並未立即開口,短暫沉默過後,她才緩緩道。
「貧僧在想,或許此番西行,根本不需要貧僧去引導他。」
虛空中的影像雖然漸漸消散,可那個年輕的僧人坐在佛學院的窗前,對著一卷古舊的佛經反覆校勘的模樣卻留存在了觀音心中。
那個年輕的僧人眼中帶著光,和靈山上那些虔誠禮拜的信徒不同,和那些在佛像前苦苦哀求的凡人也不同。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對知識的渴望。
雲昭沒有接話,事宜她繼續說下去。
觀音接著道:「我等在靈山之上,籌謀取經之事,安排劫難,布置因果,可今日見了這金蟬子轉世,貧僧卻覺得……其實他心中那顆求知的種子,比任何外力的引導都要來得堅定。」
「他自己就會走向靈山,不為功德,不為果位,只為弄明白那些經文背後真正的意思。」
說到這裡,觀音頓了頓,嘴角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而這,正與我等的計劃不謀而合,這樣的金蟬子轉世,何須我們再推波助瀾,他自己心中本無信仰,只不過是對學術的極致追求……那麼,前往靈山路上的所見所聞,自然會讓他明白的。」
雲昭聽罷欣然一笑:「不錯,不錯,道友能這麼想,果然是領悟了多寶道友的苦心。」
觀音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世尊曾說,要創建一個嶄新制度,貧僧從前不明白這話的深意,只當是世尊高瞻遠矚。今日見了魏國,見了玄奘,貧僧才隱約有些懂了。」
「不過,」觀音話鋒一轉,正色道,「雖然不必暗中推波助瀾,但該給玄奘的東西,還是要給。」
錦襴袈裟,九環錫杖。
這在原本的劇情中,也是給取經人的寶物。
雲昭點頭道:「可,這兩件寶物能護他周全,助他渡過西行路上的劫難。」
「只是……」
觀音卻有些猶豫:「看那玄奘如今的模樣,貧僧若是貿然現身,賜下佛門至寶,反倒顯得突兀,道友可有何策?」
雲昭微微一笑:「不急。等他真正啟程那日,再尋個由頭給他便是,袈裟和錫杖便只是護身的法器,而非信仰的枷鎖。」
觀音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友說得有理。」
隨即朝雲昭微微一禮:「多謝道友今日解惑,貧僧告辭。」
雲昭目送觀音的身影消失在雲層之中,方才收回視線。
幾天後,金山寺佛學院。
法明教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卻一口都沒喝。
窗外傳來學生們討論功課的聲音,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對面坐著的是玄奘,年輕的僧人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
「考慮好了,確實要去?」法明開口,聲音比平日裡要低沉的多,這樣的好苗子,實在不願他去受那等跋山涉水的苦。
「想好了,師父!」
玄奘語氣堅定:「弟子要去西牛賀洲,去靈山。」
法明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玄奘,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為了什麼?」他有些不解。
玄奘認真地說:「師父,弟子自小變喜歡佛法,讀的經書越多,心中的疑惑就越多。」
「那些經文從西方傳來,歷經千年,版本各異,義理紛爭不斷,弟子想去源頭看看,去雷音寺找那些最古老的經卷,弄明白它們原本的模樣。」
法明轉過身來,看著玄奘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安靜而堅定的求知慾。
「好。」
法明只說了一個字。
他走到桌前,提起筆來,寫了一封長長的信。
玄奘不知道那封信是寫給誰的,只見法明寫完後用火漆封好,又叫來一個助手,吩咐了幾句。
「你先回去準備吧。」
法明對玄奘說,「該帶的書帶上,路上要用的東西也列個單子。」
玄奘起身,深深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法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握了握手中的信,自言自語道:「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次……就當是為這孩子破個例吧。」
那封信經過幾番輾轉,最終送到了魏國高層的手中。
法明雖然只是金山寺的教授,可他人脈廣,門徒多,幾經周轉後,聯繫上了魏國朝廷上的人物。
那人看了法明的書信後,只覺感慨萬千,當今社會,還有如玄奘這般純粹之人,實屬難得。
何況他自願前往靈山進行學術交流,這本來也是件好事,國家自然應當大力支持。
於是此人又整理了措辭,形成一份文書呈遞到了國師府中。
木華看過了文書,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就是金山寺有個叫法明的教授,他的學生玄奘想要西行求法,進行一番學術交流,希望國家層面能給些方便。
看罷,他將文書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其實就算法明不寫這封信,玄奘的名字也早就在他的案頭了。
本尊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順水推舟。
只是關於要怎麼推動,需要國家層面支持到什麼地步,木華還需要細細斟酌。
一番思考過後,木華提筆批示,召相關部門商議此事。
沒過幾日,一份正式的答覆送到了金山寺佛學院。
法明拆開一看,眉頭先是一皺,隨後又慢慢舒展開來。
批覆中說,經國師府及禮部商議,同意由金山寺佛學院選派玄奘法師為代表,前往西牛賀洲雷音寺進行佛學交流,為期不限,沿途所需文書、路引及部分資費,均由朝廷提供。
法明看著那份批覆,手指微微顫抖。
「這孩子……」他低聲說,「倒是趕上了好時候。」
他把玄奘叫來,將批覆遞給他。
玄奘接過一看,怔了怔,隨即眼眶微微發紅,他抬起頭來,看著法明:「老師,您……」
法明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我什麼都沒做,是你自己爭氣,國家一直很重視這些東西,你趕上了,就這麼簡單。」
玄奘深深地看了老師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法明的性子,說再多也問不出什麼,但他心裡明白,這件事能這麼順利,一定有人在背後替他打點。
「去吧。」
法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國家派出去的,就別丟了咱們魏國的臉。」
玄奘重重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