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這樣在招待所工作,月薪僅十一元,因此替李安國跑一趟就能獲得八分錢額外收入,令她暗自欣喜。
後續行程較為順利。
只是宋如章為李安國準備的飯盒已全部吃完,僅餘一大罐辣椒蘿蔔。
但因風餐露宿之時居多,李安國有些捨不得多用,每餐只取一筷,其餘皆仔細收存起來。
最初在野外生火做飯,李安國還感到幾分新奇,但次數一多便覺得不便。
有一回他倚著樹幹用餐,飯盒裡竟掉入一條毛蟲,令他頓時食慾全無。
從那以後,每次吃飯他都特意遠離樹木,可即便如此,仍不時有小蟲落入飯盒。
若是趕上颳風,更是如同天降佐料,讓人無可奈何。
如此露宿了三日,直到出發第六天,李安國才得知隊伍已近黃河中下游,沿途村鎮漸密,很快便不必再野外過夜。
這消息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畢竟連日睡在車上,夜裡餓了也無法從空間中取食物解饞,他越發懷念獨自住宿的日子。
第六天下午,距下一座城市僅剩二十餘公里時,車隊遇見兩輛停在路旁的大車。
幾位司機站在路中揮手,將車隊攔了下來。
「李幹事,請到前面來。」
車載步話機傳來龔股長的聲音。
李安國推開副駕車門,躍下大車,快步向車隊前方走去。
龔股長已下車,正與那四位大車司機交談。
見李安國到來,他稍緩神色,解釋道:「這幾位是津門機修廠的同志,前些天運貨時,在咱們經過的那段路上被偷油賊清空了油箱。」
「他們雖備有額外汽油,但現已用盡,希望我們能調劑一些。」
李安國聽罷略作思量,低聲問龔股長:「咱們的儲備還夠嗎?」
龔股長沉吟道:「這得問問各位司機師傅。」
說完他便回到車上,通過步話機與車隊司機們溝通。
李安國則走向那四位神色焦慮的司機,遞上香菸,溫和一笑:「請放心,我們是從四九城來的,也算半個同鄉。
若汽油充足,調劑一些也無妨。」
此時出行不易,交通信息皆不便利,若今日這四位司機未遇上車隊,恐怕還得在這荒僻路上困守多日。
自然調劑不能無償,李安國見他們來自津縣,距四九城不遠,便打算讓他們立下字據,日後歸還即可。
眾人皆有單位依託,不必擔心拖欠,伸手相助也是應當。
不久龔股長返回車下,對李安國笑道:「問過了,汽油雖不寬裕,但調劑少許還能做到。」
李安國點頭道:「那就撥兩小桶給他們,夠開進城裡就好。」
這年代汽油頗為珍貴,李安國與龔股長也只能相助至此。
不過只要進了城,這幾位司機獲取汽油的途徑便會多些。
龔股長同意後,李安國便出面與對方協商——那幾位司機見到持槍的保衛人員仍有些緊張,而李安國一身書卷氣,由他交談,對方也放鬆了些。
「情況是這樣,我們也是外出執行任務,廠里並未多配汽油。
我能做主調劑兩小桶給你們,足夠支撐進城。」
一位胡茬濃密的司機趕忙上前,感激地握住李安國的手:「實在太感謝了!若不是遇到你們這樣的好心人,還不知要在這裡耽擱多久!」
「日後還請多留意,近來偷油賊確實猖獗。」
李安國溫和笑道,「我們路上也遇見過,幸好有保衛科的同志隨行。」
對方聞言面露憤慨:「可不是嘛!那幾個賊人來偷油時被我們當場撞見,誰知後來他們叫來一整村人,拿著傢伙圍上來——我們才四個人,能怎麼辦呢?」
李安國心下明白,偷油的恐怕就是「鱉蛋」
那伙人。
「人平安就好。」
他寬慰地拍拍對方肩膀,「不過大哥也清楚,咱們都是廠里辦事的。
汽油外出都有定額,所以能否麻煩你們立張字據?」
李安國雖表同情,卻未忘記正事。
「應該的,應該的。」
李安國含笑自報廠名,以便對方在借條上寫清汽油來源。
「那可是大廠啊!」
胡茬司機眼睛一亮,「我們是津縣三門機修廠的。」
很快,借條立好。
李安國收下字據後,龔股長也適時提來兩小桶汽油,共計二十升。
此時汽油品質不及後世,提煉技術尚不成熟,而大車耗油量卻不少。
因此這二十升汽油,即便對於空車而言,也僅勉強足夠駛入城鎮。
獲得汽油後,幾位師傅連聲道謝離去,並向李安國承諾,返回廠里立即上報,儘快歸還所借的燃油。
「回去後,必須將那些人依法處置。」
龔股長緊鎖眉頭,似乎對當日未能拘捕那幾人仍感耿耿於懷。
李安國輕拍龔股長的肩頭,「眼下先處理要緊事務,回去再騰出工夫應對他們!」
對於鱉蛋那幾個村莊,李安國此刻也心生惱火,幸虧車隊中有配備武器的保安人員,否則或許會遭遇與那四位司機相同的困境。
這豈不是由偷油演變為公然搶奪了嗎?
司機們早已察覺,李安國幾乎能設想出,全村男女老少手持器具蜂擁而至,逼迫四位司機將油箱內的存油全部交出的場面。
幸好駕駛室內通常備有應急燃油,以防途 現此類狀況,否則這四位司機恐怕無法駛抵此處,沿途加油站本就稀少難尋。
況且一路行來,眾人皆風餐露宿,四位司機亦無處補充燃料,只能無奈看著油箱漸空,最終停靠路旁等待救援。
再度啟程後,李安國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今夜終於能進城入住招待所,他決心好好休整一晚。
預計再有兩三日便可抵達目的地,屆時車隊裝卸貨物,他便能在當地稍作遊覽,放鬆身心了。
想到此處,李安國覺得周身酸痛也減輕了許多,或許他也能隨本地居民,親身體驗一番「撈鐵砂」
的勞作呢!
...........................................
第八日傍晚,車隊終於駛入南城。
此處是黃河中下游規模最大的都市,也是磁鐵礦蘊藏最豐之地。
此時的磁鐵礦主要沉積於黃河底層的泥沙之中,當地不少居民專職從事撈鐵砂的工作。
他們從黃河中採集的磁鐵礦會售予本地工廠,再由這些工廠轉銷至全國各地的冶金企業。
然而磁鐵礦並非隨意可購,必須持有相應指標方可在此採購。
軋鋼廠作為廳局級大型企業,指標配額自然充足,此次便調派了十輛卡車前來運輸。
撈鐵砂的方式也頗具趣味:當地居民會將磁鐵嵌於長鐵管中,伸入黃河,在河底泥沙間滾動一圈,便能吸附大量磁鐵礦。
隨後用木篩將礦砂置於河水中淘洗,去除泥沙後的磁鐵礦往往裝入玻璃罐內,送至工廠收購點出售。
當時磁鐵礦的收購價為每斤兩角錢。
若終日辛勤打撈且運氣尚佳,一人一日或可收穫五斤左右磁鐵礦,從而掙得一元錢。
因此當地存在許多專職撈鐵砂者,但多為附近村民。
畢竟城鎮戶口居民享有定量供應,他們更傾向於進入單位工作,這比撈鐵砂輕鬆得多。
而農村居民既無定量,農閒時便去撈鐵砂,也能為家庭帶來可觀收入;甚或直接以此為業,畢竟若運氣上佳,日入一元余亦非奢望。
故而每日黃河沿岸總見許多人手持長長鐵管,不斷探向河床的景象,成為當時獨有的風貌。
李安國一行順利入住南城招待所,向廠里致 平安後,眾人便各自歇息。
明日尚有一場硬仗要打——除李安國外,其他人都需參與裝貨,並仔細核查,防止出現缺斤短兩的情況。
因為這些磁鐵礦運回廠里還需復驗,若數量有差,眾人都將承擔後果。
此類物資在冶金行業屬緊俏資源,每斤兩角的價格足以誘人監守自盜,故工廠對此管控極為嚴格。
次日,李安國在單人間睡到自然醒,於房內用了些麵包後,便打算出門走走,親眼看看撈鐵砂的盛況。
離開招待所,他徑直前往城外小河。
河面並不寬闊,此時兩岸已聚滿人群,幾乎皆是男性,人手一根長長鐵管。
遠望之下,不知情者或以為眾人正集體垂釣。
此情此景,恰似後世名畫《大煉鋼鐵,淘鐵砂》所繪。
李安國信步走至一位身著深藍色勞動布衣的大爺身旁。
時值上午,氣溫僅十餘度,大爺卻已汗流浹背。
李安國遞去一支大前門香菸,笑問:「大爺,能否讓我也試試?」
大爺接過煙,並未立即點燃,而是夾在耳後。
他打量李安國一番,見這年輕人身著中山裝,顯然並非來搶生計的,便爽快地將手中撈砂杆遞了過去,含笑問道:
「小伙子,聽你口音,不是南城本地人吧?」
李安國接過撈砂杆掂了掂,頗覺沉重,「是啊,我從四九城來,這次隨廠里運輸科出差。」
大爺聞言瞭然。
來南城的外地人不少,多為採購磁鐵礦而來。
如今國家大力發展冶金業,連帶磁鐵礦價格上揚,他們這些從業者也從中獲益。
李安國依照大爺的指引,握緊手中的鐵製長杆向河床深處探去。
黃河底部的泥砂極為深厚且質地細軟,下探時幾乎感受不到明顯的阻礙。
「往深處去,再深一些,磁鐵礦都在最底下呢!」
大爺在旁邊指點著,「這會兒人多,不探得深些,就吸不上礦來。」
李安國吃力地將長杆在泥砂中攪動一圈後提起,果然看見鐵管表面附著一層烏黑的磁鐵礦,其間還混雜著不少渾濁的砂粒。
大爺接過長杆,用生著厚繭的手掌將沾附的磁鐵礦連同砂泥一起抹到木篩里,隨後把篩子遞給李安國,示意他去沖洗。
李安國端著木篩,仿照周圍人的動作,讓篩子在水面上下起伏,不久便把磁鐵礦表面沾帶的泥砂淘洗掉了。
淘洗後的磁鐵礦呈顆粒狀,大爺將其倒入空玻璃罐中,遞給李安國觀看。
李安國注視著罐中亮閃閃的黑色顆粒,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別看這些磁鐵礦不多,卻是他親手採集而來的。
「小伙子手氣挺好,頭一桿就淘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