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層地獄,冰山獄。
瓦倫踏入的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能凍僵血液、凍結靈魂的極寒。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冷氣從鼻腔灌入肺部,肺葉仿佛要結冰。
「哈……」
瓦倫呼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空中凝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冰洞。
穹頂、地面、四壁,全是晶瑩剔透的寒冰。
冰層中封凍著無數罪人的屍體,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
有的蜷縮,有的掙扎,有的仰天嘶吼,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
冰層透明,能清楚看到他們青紫色的皮膚、凍裂的傷口、以及眼球表面那層薄薄的冰霜。
而在冰洞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冰山。
冰山高約十丈,通體晶瑩,表面布滿鋒利的冰棱。
冰山上,懸掛著無數罪人。
他們被用冰鏈鎖住手腕,倒吊在冰棱上,身體在寒風中搖晃。
每一次搖晃,冰棱都會在他們身上劃開新的傷口,鮮血流出,瞬間凍結,在傷口上形成一層血紅色的冰痂。
然後下一次搖晃,冰痂碎裂,新的傷口出現,新的鮮血流出,新的冰痂形成……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而那些罪人——
還沒死。
他們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倒映著自己的鮮血和冰霜,嘴唇凍得發紫,卻還在微微蠕動,發出微弱的呻吟。
「好冷……好冷……」
「殺了我……求求你們……」
「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聲音此起彼伏,在冰洞中迴蕩,交織成一首令人頭皮發麻的哀歌。
瓦倫站在冰洞邊緣,看著這一切,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恐懼。
他的恐懼值,又開始緩慢爬升。
15→22→28→35……
但他沒有後退。
因為他知道,沒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冰洞深處走去。
腳下是光滑的冰面,每一步都要萬分小心,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而一旦滑倒,那些鋒利的冰棱就會刺穿他的身體。
他走得很慢,很穩。
繞過那些被封凍的屍體,避開那些垂下的冰棱,一步一步,朝著冰洞中央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鬼卒,身高足有八丈,通體由寒冰凝結而成。
它的身體半透明,能看到內部冰封的無數張人臉。
那些都是曾經死在冰山獄的罪人,它們的靈魂被禁錮在鬼卒體內,永遠承受著寒冰之苦。
它手中握著一根巨大的冰矛,正站在一座冰山前。
冰矛刺入一個罪人的鎖骨,將他從冰山上挑下來。
那個罪人的身體已經被凍得僵硬,落地時發出「咔嚓」的脆響,一條手臂當場折斷,斷口處沒有流血,只有白色的冰碴。
鬼卒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將屍體扔到一邊,然後轉向另一個罪人。
就在這時——
它停下了。
那雙由寒冰凝結的眼睛,轉向了瓦倫。
「活人……」
它的聲音如同冰層斷裂,刺耳而冰冷:
「這麼多年了,還有活人敢來冰山獄。」
瓦倫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與它對望。
他的恐懼值還在漲。
35→42→48→55……
但他依舊沒有跑。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巨大的鬼卒,等待它的審判。
鬼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跑不掉。」
瓦倫的聲音平靜,雖然牙齒在打顫:
「而且,我沒罪。」
「沒罪?」
鬼卒笑了,那笑容讓周圍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分:
「活人,你知道冰山獄,是懲罰什麼人的嗎?」
瓦倫搖頭。
「是懲罰那些忘恩負義、背信棄義、出賣親友的人。」
鬼卒一字一頓:
「你確定,你沒做過這些事?」
瓦倫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第五層地獄時,眼睜睜看著蘇尼爾被孽鏡照射,沒有上前。
他想起自己在第六層地獄時,跟著阿米爾逃跑,任由阿南德被推出去擋刀。
他雖然沒有親自出賣任何人,但他確實——
「我確實做過。」
他抬起頭,看向鬼卒,目光坦然:
「我見死不救,我跟著兇手逃跑,我任由隊友去死。」
「這算不算背信棄義?」
鬼卒盯著他,那雙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算。」
它說:
「但那些事,不是你主動做的。」
「你是被裹挾的,被恐懼驅使的。」
它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溫度?
「在冰山獄,我們懲罰的是那些主動出賣親友、以怨報德的人。」
「而你——」
它搖了搖頭:
「只是個懦夫。」
瓦倫愣住了。
懦夫?
這個詞從他懂事起,就沒有人用在他身上。
在寺廟裡,他是最聽話的弟子,師父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在副本里,他是最順從的隊友,阿米爾讓他跑他就跑,讓他躲他就躲。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不是懦夫。
「懦夫……」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
「對,懦夫。」
鬼卒的聲音如同冰錐,一字一字刺進他心裡:
「你不敢救人,不敢反抗,不敢承擔。」
「你只會跟著強者,躲在後面,指望別人替你擋災。」
「這就是你。」
瓦倫的恐懼值,突然停了。
55。
沒有再漲。
也沒有降。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鬼卒,眼神空洞。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自嘲:
「原來我在你眼裡,這麼不堪。」
「但在寺廟裡,他們都說我是好弟子。」
鬼卒冷冷道:
「好弟子,就是聽話、順從、不惹事?」
「那是奴才,不是弟子。」
瓦倫沉默了。
他想起蘇尼爾臨死前說的那些話。
「你活到現在,不是因為無辜,是因為自私。」
他想起阿米爾推阿南德出去時,自己內心的那絲慶幸。
幸好不是我。
他想起自己站在第七層門前時,那突然的平靜——
那不是覺悟。
是認命。
因為他從來不敢反抗,從來只會接受。
就像現在,站在冰山獄裡,等著鬼卒審判。
「你說得對。」
瓦倫抬起頭,看向鬼卒:
「我是個懦夫。」
「但懦夫,也想活著出去。」
鬼卒盯著他,那雙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
它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溫和。
「走吧。」
它揮了揮手:
「冰山獄,不收懦夫。」
瓦倫愣住了。
「你……你也不殺我?」
「我說了,冰山獄只懲罰主動作惡的人。」
鬼卒轉過身,不再看他:
「懦夫,不配死在這裡。」
「去下一層吧。」
「那裡,有你的位置。」
瓦倫站在原地,看著鬼卒的背影,看著那些被冰封的罪人,看著那座巨大的冰山——
良久。
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他轉身,朝著通往第九層的門走去。
身後,鬼卒的聲音傳來:
「活人,記住——」
「地獄十八層,越往下,罪越重。」
「你能過幾層,不看你有多善良。」
「看你,有沒有勇氣面對自己。」
瓦倫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繼續向前。
---
龍國直播間。
彈幕在看到瓦倫再次被放行時,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良久,才有一條彈幕緩緩飄過:
「他……他又過了?」
「第八層冰山獄,他也過了?!」
「鬼卒說他是懦夫,但不配死在冰山獄?」
「懦夫不配死?這是什麼邏輯?」
「我懂了!冰山獄懲罰的是主動作惡的人!瓦倫是被動的、被裹挾的,所以不算!」
「可是他說自己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是罪,但不是『主動出賣』的罪!」
「所以他又活下來了?!」
「第八層!他一個人闖過了第八層!」
「還剩十層!他還能闖幾層?!」
「等等——你們看第九層是什麼!」
畫面中,瓦倫已經走到了第九層地獄的門口。
門楣上,三個血紅的古篆:
【油鍋獄】
門內,是沸騰的油鍋,和無數在油鍋中翻滾掙扎的罪人。
瓦倫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恐懼。
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他邁步,踏入第九層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