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村莊。
典型的龍國山村模樣,青磚黑瓦,依山而建。
村口立著一座牌樓,牌樓上掛著一盞燈籠,那金色的光芒,就是從燈籠里透出來的。
燈籠下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
他在等他們。
在等這些趕屍人,帶著家人的屍體回家,回到故鄉。
……
六個人衝進村口的那一刻,阿卜杜勒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了。
他踉蹌著撲倒在青石板上,膝蓋和掌心同時磨破,鮮血在雨水沖刷下迅速暈開成淡紅色的水漬。
但他感覺不到疼。
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所有的知覺。
「我們……我們到了……」
萊拉癱坐在牌樓下,後背靠著那根斑駁的木柱,大口喘息。
她的手臂還在滲血,那條被山魈咬傷的小臂已經腫脹得如同小腿,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但她顧不上查看傷口,只是仰頭看著頭頂那盞燈籠。
金色的光芒從燈籠里透出來,溫暖而柔和,如同冬日午後的陽光。
雨水在觸及光芒的瞬間就被蒸發,化作細密的水霧,在牌樓下方瀰漫開來。
哈桑·阿里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石板,劇烈地乾嘔。
他的眼鏡早就丟了,此刻眯著那雙高度近視的眼睛,拼命想要看清周圍的環境。
青磚黑瓦,飛檐翹角,一條窄巷通向村子深處。
巷子兩側的木門緊閉著,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紅紙已經泛白,墨跡模糊。
屋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被雨水浸透,顏色暗沉。
一切都那麼安靜。
一切看起來都那樣讓人感到安心與溫暖。
沒有山魈的笑聲,沒有鬼怪的絲毫聲,沒有陰風的呼嘯聲。
只有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噼啪」聲,和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們成功了。」
阿卜杜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翻過身,仰面朝天,任憑雨水打在臉上。
那些冰冷的雨滴混著他臉上的血污,順著臉頰滑落,在地上匯成淡紅色的小溪。
「我們真的成功了。」
其他幾個人也癱倒在地上,臉上浮現出劫後餘生的狂喜。
「哈哈哈……」
一名隊員突然笑了,笑聲起初很輕,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們活下來了!我們他媽的活下來了!」
那是優素福,隊伍里最沉默的爆破專家,從進入副本到現在幾乎沒說過幾句話。
此刻他躺在泥水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雨水灌進嘴裡也不在乎。
「那個林夜,那個龍國的怪物,他的副本也不過如此!」
萊拉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想起塔里克,想起薩米爾,想起卡里姆和穆罕默德。
那些死在路上的隊友,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我們替你們完成任務了。」
她喃喃道,聲音淹沒在雨聲中:
「你們可以安息了。」
哈桑·阿里撐著地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牌樓邊緣,抬頭看著那盞燈籠。
燈籠紙是紅色的,上面用金粉寫著一個「歸」字。
那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臉上,將那張疲憊到極致的臉映得溫暖而安詳。
「歸鄉嶺……」
他喃喃道:
「我們真的到了。」
他轉身看向阿卜杜勒,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劫後餘生的笑容:
「隊長,我們贏了!」
……
龍國直播間。
彈幕在阿卜杜勒六人癱倒在牌樓下的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
「臥槽臥槽臥槽!!!他們真的到了?!」
「歸鄉嶺!那個老者是來接他們的?!」
「完了完了,法老國的人真的要完成攻略了?!」
「林夜大佬的副本要被攻破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是他們真的把殭屍帶回來了啊!」
「任務目標是『帶領十隻殭屍返回故鄉』,他們只帶回來五隻,算成功嗎?」
「不知道……規則沒寫必須全部帶回啊……」
「完了完了,林夜大佬不會真的失手吧?」
「我不信!林夜大佬一定還有後手!」
「對!上次阿三國那個瓦倫,不也是以為自己贏了,結果還有第十九層地獄嗎?」
「可是這次不一樣啊!他們已經到了歸鄉嶺,那個老者都出來接他們了!」
恐慌。
擔憂。
還有一絲隱隱的、不願承認的絕望。
他們見過林夜讓櫻花國百年天才瘋掉,見過林夜讓燈塔國三千精銳全軍覆沒,見過林夜讓約翰牛帝國皇室威望徹底崩塌。
但他們從未見過林夜失手。
可這一次,法老國的人真的走到了最後一步。
那些殭屍,真的被帶到了歸鄉嶺。
那個老者,真的在等他們。
——難道,林夜真的大意了?
副本內。
雨還在下。
就在這時——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風吹動風鈴般的聲響,從村口傳來。
六人同時轉頭。
那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動了。
他佝僂著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從燈籠的光芒中走了出來。
雨水打在他身上,打在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上,打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任何遮雨的東西,就那麼走在雨中,任憑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顫顫巍巍,仿佛隨時會摔倒。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五具站在雨中的殭屍。
他的嘴唇在顫抖。
「你們……終於回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感。
「我等了你們五十年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殭屍,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臟上。
「五十年……」
他喃喃道,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滑落:
「我終於……把你們等到了。」
阿卜杜勒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老者一步一步走向殭屍,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老先生!」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要阻止:
「那些殭屍已經失控了!它們會傷到你!」
老者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出了燈籠光芒籠罩的範圍。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雨水打在他佝僂的背上,將那件灰色長衫打得透濕。
他走到第一具殭屍面前,停下。
那具殭屍的符紙早已脫落,純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走到面前的活人。
它張開嘴,露出滿口漆黑的、腐爛的牙齒,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
但老者沒有害怕。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上殭屍青灰色的臉。
「老大,是你嗎?」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的眉毛,和你娘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