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老者的手指滴落,混著那隻殭屍嘴角滲出的暗黃色液體,在青石板上匯成詭異的溪流。
那隻殭屍一口咬住了他伸過去的手。
乾枯發黑的牙齒刺穿老人鬆弛的皮膚,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殭屍的嘴角流淌下來。
「嗤……」
鮮血觸及殭屍口腔的瞬間,發出輕微的灼燒聲。
那具乾癟的身體猛地一顫,純黑色的眼睛裡泛起一圈暗紅色的光暈。
但老者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那張青灰色的、僵硬的臉,動作溫柔得像是撫摸熟睡的孩子。
「老大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顫抖: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你都要鑽到你娘被窩裡去。她罵你,你就哭,哭得整個村子都聽得見……」
「後來你長大了,跟著我去趕屍。」
老者的眼淚混著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殭屍青灰色的臉上:
「第一次出門,你嚇得腿軟,連鈴鐺都拿不穩。我說你不行,你不服氣,硬是咬著牙跟我走完了全程……」
他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的溫柔:
「從那天起,你就再也沒怕過。每次出門,你都走在最前面,幫我探路,幫我背箱子,幫我照看那些『客人』……」
就在這時第二隻殭屍撲了上來。
它從後面撲上來,一口咬住老者的肩膀。
鋒利的牙齒刺穿灰色長衫,刺穿乾癟的皮肉,鮮血再次湧出。
老者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但他還是撐著沒有倒下。
「老二啊……」
他轉過頭,看著那隻咬住自己肩膀的殭屍,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寵溺的無奈:
「你還是這麼急脾氣。從小到大,什麼事都要搶在別人前頭。吃飯搶第一,幹活搶第一,連打架都要搶第一個上……」
那隻殭屍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純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人的臉。
「你呀……」
老者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殭屍的臉:
「當年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刀,死的就是我。你倒下了,還撐著最後一口氣說,『師父,我是不是比你快了』……」
他的聲音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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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什麼快……你才二十五歲……」
第三隻殭屍撲了上來,咬住他的腰側。
老者的身體劇烈顫抖,膝蓋一彎,險些跪倒在地。
但他咬著牙,撐著拐杖,硬是站住了。
「老五……」
他低頭看著那隻殭屍,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更多的淚水:
「你最小氣。小時候師兄們搶你一塊糖,你能記恨三年。可你也是最重情義的。那年老大生病,你把自己攢了三年的錢全拿出來給他買藥……」
第四隻。第五隻。
兩隻殭屍同時撲上來,一隻咬住他的大腿,一隻咬住他的手臂。
老者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緩緩跪倒在青石板上。
鮮血從五處傷口同時湧出,將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雨水沖刷著那些血跡,在青石板上暈開成大片大片的淡紅。
「老六……小九……」
老者跪在地上,看著最後這兩隻殭屍,嘴角竟然還掛著笑:
「你們兩個最讓我操心。一個太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一個太鬧,上房揭瓦什麼事都干。可你們也是最貼心的……
我生病那兩年,是你們兩個輪流伺候我,端茶送水,煎藥熬湯,從沒抱怨過一句……」
他咳了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混著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可惜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沙啞:
「可惜沒有等到其他人回來……」
他伸出那隻已經被咬得露出白骨的手,想要抱住面前這五具殭屍。
但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輕輕搭在「老大」冰冷的膝蓋上。
「五十年了……我等了你們五十年……」
他的眼睛開始渙散,但嘴角的笑容還在:
「我知道你們會回來的……我知道……」
他緩緩閉上眼睛。
那隻搭在殭屍膝蓋上的手,滑落下來。
雨水打在他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上,打在他那件被鮮血浸透的灰色長衫上,打在他身旁那根已經陪伴了他五十年的拐杖上。
五具殭屍幾乎同時鬆開嘴。
它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血泊中的老人。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暗紅色的光芒在閃爍。
那不是野獸的凶光,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邃的、仿佛能穿透生死界限的——
悲痛。
「吼——!!!」
「老大」仰頭髮出一聲悽厲的嘶吼,那聲音穿透雨幕,穿透夜空,在整個歸鄉嶺上迴蕩。
其他四具殭屍同時仰頭,五聲嘶吼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聲音里有憤怒,有不甘,有悲痛,還有一種被困在死亡中太久的、終於被釋放的——
瘋狂。
它們的身體開始變化。
乾癟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膨脹。
那些青灰色的皮膚開始變得飽滿,變得光滑,變得如同活人一般。
指甲暴漲,從三寸長到五寸,漆黑如墨,鋒利如刀。
它們的眼睛從純黑色變成暗紅色,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如同兩團燃燒的炭火。
吸食了親人的血,它們不再是那些僵硬遲緩的殭屍。
它們變成了真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