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
弗拉基米爾再次呼喊伊戈爾。
「別說話。」
伊戈爾打斷他,目光死死盯著那座空蕩蕩的戲台。
那道藍色的布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燈籠里的燭火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兩三盞還在苟延殘喘,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將戲台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戲已經停了,台上此時空無一人。
但伊戈爾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道布簾後面。
在等待著。
在注視著。
在期待著下一場戲的開始。
「隊長,我受不了了……」
彼得此刻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
「彼得,看著我。」
娜塔莎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彼得冰涼的手。
「看著我,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彼得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恐懼值的上升速度也慢了下來。
但伊戈爾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只要下一場戲開始,恐懼就會重新吞噬他們。
「咚。」
一聲低沉的鼓響,從戲台後方傳來。
五人的身體同時一僵。
來了。
第四場戲,開始了。
「咚。」
第二聲鼓響。
「咚咚咚——!!!」
密集的鼓聲如同暴雨傾盆,在死寂的山林中炸開!
這一次,鼓聲比之前更加詭異。
不是急促,不是激烈,而是一種沉悶的、壓抑的、如同心跳般的節奏。
「咚……咚……咚……」
每一聲之間,間隔一秒左右。
正好是正常人的心跳間隔。
伊戈爾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和那鼓聲同步。
「咚」的一聲,心臟跳一下。
「咚」的一聲,心臟再跳一下。
他的胸口開始發悶,呼吸變得困難,仿佛有什麼東西壓在了心臟上。
「這鼓聲……在控制我們的心跳……」
娜塔莎的聲音在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守住心神!別被它影響!」
伊戈爾嘶聲吼道,再次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心跳重新恢復了自己的節奏。
但那鼓聲還在繼續。
戲台上,那道藍色的布簾緩緩掀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
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面容蒼老,臉上畫著淡妝。
不是濃艷的戲妝,而是一種慘白的、如同死人般的妝容。
他的眼睛,同樣是純黑色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個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的手中,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
燈籠里,點著一根白色的蠟燭。
燭光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走到戲台中央,停下。
將燈籠高高舉起。
然後——
他開口唱了。
那聲音,低沉,沙啞,蒼老,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要釋放的哀怨。
「搬起石頭連聲嘆,想起當年事一樁……」
娜塔莎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聽懂了。
「《烏盆記》……」
她的聲音如同夢囈,恐懼值開始瘋狂飆升:60→75。
「龍國古代的一出鬼戲……講的是商人劉世昌被趙大夫妻殺害,屍體被燒成灰,混在泥土裡,燒成了一個烏盆。後來,這個烏盆被一個叫張別古的老頭買走。劉世昌的冤魂附在烏盆上,向張別古訴冤……」
「然後呢?」
弗拉基米爾的聲音發緊。
「然後,張別古帶著烏盆去告狀。包拯審理此案,最終為劉世昌伸冤,趙大夫妻被處死。」
「這是……鬼告狀?」
「對。冤魂借活人之口,訴說自己的冤屈。」
戲台上,那個老頭唱得越來越急。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如同一個被冤魂附體的活人,在替死者訴冤。
「劉世昌,你有什麼冤屈,儘管說來!」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手中的燈籠在夜風中瘋狂晃動,燭火忽明忽暗。
然後——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老頭的沙啞蒼老,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憤怒,不甘,絕望。
「趙大夫妻,心狠手辣!謀我錢財,害我性命!燒我屍體,做這烏盆!我有冤無處訴,有仇無處報!今日得遇張別古,望你替我申冤!」
那聲音從老頭口中傳出,但老頭的嘴並沒有動。
那聲音,是從那盞紙糊的燈籠里傳出的。
蠟燭的火焰在跳動,在扭曲,在掙扎。
火焰中,隱約能看到一張臉。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憤怒,絕望,滿是怨恨。
「那蠟燭里……有人臉……」
彼得的聲音在顫抖,恐懼值:55→70。
「別盯著看!」
伊戈爾嘶聲吼道,但他的目光也無法從那張臉上移開。
那張臉在火焰中扭曲,在掙扎,在無聲地嘶吼。
它在尋找。
尋找能替它申冤的人。
尋找能承載它冤屈的活人。
「隊長……它在看我……」
米哈伊爾的聲音在顫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根蠟燭。
那張臉,也在看著他。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倒映著他的臉。
「米哈伊爾!別看!」
伊戈爾想要衝過去擋住他的視線,但已經晚了。
米哈伊爾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
瞳孔里,開始浮現出不屬於他的記憶。
不,不是記憶。
是幻覺。
他看到了。
一間破舊的瓦房,昏暗的油燈。
兩個面目猙獰的人,正在翻一個年輕男人的包袱。
「這些銀子,夠我們花一輩子了!」
「那屍體怎麼辦?」
「燒了!燒成灰,混在泥里,做個烏盆!神不知鬼不覺!」
火光沖天。
年輕男人的屍體在火焰中扭曲、掙扎、化為灰燼。
那些灰燼被混在泥里,做成一個烏盆。
漆黑的、不起眼的烏盆。
他的魂魄,被困在烏盆里。
暗無天日。
永世不得超生。
「救我……救我……」
一個聲音,在米哈伊爾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劉世昌的聲音,充滿絕望。
「帶我走……帶我去申冤……」
米哈伊爾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的手,緩緩抬起,伸向那根蠟燭。
「米哈伊爾!住手!」
弗拉基米爾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但米哈伊爾的力量大得驚人,一把將他推開。
弗拉基米爾摔在地上,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皮肉。
「米哈伊爾!!!」
伊戈爾嘶聲吼道,想要衝上去,但娜塔莎死死拉住了他。
「別去!你去了也會被附體!」
「可是米哈伊爾——」
「來不及了!」
米哈伊爾已經走到了戲台邊緣。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盞紙糊的燈籠。
入手滾燙!
「啊——!!!」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手掌被燙得皮開肉綻,但他沒有鬆手。
他死死握著那盞燈籠,仿佛握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帶我走……帶我去申冤……」
劉世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蕩,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