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向之前一樣,不閃不避,對著對方一指,一記定身咒隨手送出。
然而定身咒脫手而出的瞬間,他便感覺到了不對。
那道金色的符文在空中凝聚成形,精準地沒入那隻怪物的眉心。
怪物的身體猛地一僵,撲來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住。
但也僅僅只是一頓。
不到兩秒。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怪物體內傳出。
那道金色的符文如同被無形的手撕碎,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怪物的身體重新恢復了自由,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諷。
「吼——!!!」
它再次撲來,速度比之前更快!
林夜側身一閃,怪物的爪子擦著他的肩膀掠過,撕下一塊衣料。
他低頭看了一眼。
被撕開的地方,布料邊緣正在發黑、捲曲,如同被火焰灼燒過。
不是火焰。
是輻射。
這隻怪物身上的輻射強度,比醫院外面高出了幾十倍不止。
它本身就是一顆行走的放射源。
林夜後退幾步,與怪物拉開距離。
他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力量正在侵蝕他的皮膚,裸露在外的雙手已經開始發紅,隱隱作痛。
淨天地神咒的效果,正在被加速消耗。
「不能再拖了。」
他從腰間布囊中取出一枚護身符。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面裝著幾味中藥——硃砂、雄黃、麝香、冰片……還有一張他親手繪製的「避邪符」。
錦囊表面繡著複雜的雲紋,那些紋路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這是他進入副本前特意準備的,專門用來抵禦輻射和陰邪之氣的侵蝕。
林夜將護身符掛在脖子上。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錦囊中湧出,順著胸口蔓延到全身,如同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鎧甲。
那種被侵蝕的感覺,瞬間減輕了大半。
「有用。」
他鬆了口氣,重新看向那隻怪物。
怪物站在房間中央,那雙純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那種看到獵物時的、壓抑不住的興奮。
它的背上,那些小小的手在空中瘋狂揮舞,如同無數條觸手。
腹部的裂口中,暗黃色的膿液正在往外涌,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你曾經是人。」
林夜的聲音平靜:
「你是清理者,第一批進入核電站核心區域的英雄。你穿著簡陋的防護服,在致命的輻射中工作了幾分鐘,就變成了這樣。」
他頓了頓:
「你不該變成這樣的。你不該死得這麼慘。」
怪物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些揮舞的小手,停住了。
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
是——痛苦。
「啊……啊……」
它的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它在說話。
雖然已經變成了怪物,但它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
「救……救我……」
那聲音沙啞,扭曲,斷斷續續。
「好……痛……」
林夜閉上眼睛。
他從腰間抽出一張往生符,夾在指間。
「我救不了你。」
他的聲音很輕:
「你已經死了。你的身體已經死了,你的靈魂也被輻射污染了。我能做的,只有送你走。」
「送你去下一世。」
他睜開眼睛,將往生符貼向怪物的額頭。
怪物的身體猛地後退,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不……不……」
它的聲音變得尖銳,變得扭曲:
「我……不想……走……」
它張開嘴,噴出一股灰白色的霧氣!
那霧氣濃烈刺鼻,裹挾著致命的輻射和陰邪之氣,朝著林夜撲面而來!
林夜側身躲開,那股霧氣擦著他的臉頰掠過,落在身後的牆壁上。
「嗤嗤嗤——!!!」
牆壁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磚石在霧氣中融化,化作一灘黑色的膿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往生符,沒能貼上去。
「果然不行。」
林夜收起符籙,眉頭微皺。
往生符需要貼在亡魂的額頭,才能生效。
但這隻怪物身上的怨念太強了,強到它本能地抗拒一切靠近它的東西。
它不想走,不想離開這具已經扭曲變形的身體,不想面對「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那就只能用另一種方法了。」
林夜後退幾步,與怪物拉開距離。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雙手結印,置於膝上。
口中開始誦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聲音低沉,悠遠,如同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不是戰鬥的咒語,不是驅邪的符籙,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純粹的——
超度。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怪物愣住了。
它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盤膝坐在地上的活人,那雙純白色的眼睛裡,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
它在聽。
聽那些它聽不懂、卻能感受到力量的音節。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
林夜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沉。
那些音節在空氣中迴蕩,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漣漪觸及怪物的身體,它猛地一顫。
那些膿瘡,那些潰爛的傷口,那些畸形的手臂在金光中,開始變化。
不是癒合。
是褪去。
那些不屬於它身體的東西,正在被金光一點一點剝離。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怪物的身體在顫抖。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但那嘶吼中,不再有憤怒,不再有殺意,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被釋放的——
痛苦。
「啊——!!!」
它仰天長嘯,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從它體內瘋狂湧出,在金光中消散。
那些畸形的手臂,一條一條脫落,化作灰燼。
那些膿瘡,一個一個炸裂,流出暗黃色的膿液,然後迅速蒸發。
它的身體,在一點一點縮小。
從那個三米高的怪物,縮小到兩米,一米八。
最後,它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金髮碧眼,面容清瘦。
他的防護服破破爛爛,上面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
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純白色的,而是恢復了正常的藍色。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我……我……」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
「我想起來了……我叫鐵木爾……我是清理者……我……」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嚎啕大哭。
「我好痛……我好痛啊……」
林夜睜開眼睛,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看盡世間苦難般的平靜。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但你不用再痛苦了。」
他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
從腰間抽出一張往生符,輕輕貼在他的額頭上。
這一次,男人沒有躲。
他只是跪在那裡,任憑那張符紙貼上自己的額頭。
「謝謝……」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謝謝你……讓我解脫……」
金色的光芒從符紙中湧出,將男人整個籠罩。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飄向天空,穿過天花板,穿過屋頂,升到最高處。
然後——
消散了。
化作一道流星,划過天際,消失在遠方。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流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符籙,轉身離開房間。
六樓,還有十幾間重症監護室。
每一間裡,都有一個「清理者」。
每一個「清理者」,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穿著簡陋的防護服,在致命的輻射中工作了幾分鐘,然後變成了怪物。
有的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只會攻擊一切活物。
有的還殘存著一絲意識,在痛苦中掙扎,哀求有人結束他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