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推開頂樓的門,夜風撲面而來。
不是普通的風,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濃烈腐臭的風,從四面八方同時吹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在風中亂舞,護身符的錦囊在胸前劇烈晃動,裡面那幾味中藥散發出的溫熱氣息正在被一點一點吹散。
他站在酒店頂樓的邊緣,俯視著整座普里皮亞季城。
灰濛濛的天幕下,那些空蕩蕩的建築如同無數座墓碑,靜靜地立在那裡。
破碎的窗戶像是一隻只死人的眼睛,空洞地注視著這片荒蕪的大地。
遠處,那座從未正式開放過的摩天輪,已經停止了轉動。
那些吊廂空空蕩蕩,只有那個布娃娃還靜靜地坐在最高處的吊廂里,嘴角縫著一個詭異的笑容。
但林夜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建築上。
他落在城市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建築——車諾比核電站。
四號反應堆,那座發生爆炸、引發核災難的「元兇」。
此刻,它被一座巨大的石棺籠罩著。
石棺是灰色的,表面布滿裂縫,那些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岩漿在流淌。
而在石棺上方,懸浮著一個東西。
一團黑色的、巨大的、不斷扭曲的東西。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像人,時而像獸,時而像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
它的表面浮現出無數張面孔。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
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嘶吼,在掙扎,在痛苦。
「那就是……車諾比的『核』?」
林夜喃喃道。
他能感覺到,那團黑色東西散發出的氣息。
不是輻射,不是怨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詛咒。
這片土地上所有死者的痛苦、絕望、不甘,被核輻射催化,凝聚在一起,形成的「核」。
它才是車諾比真正的恐怖。
那些怪物、那些鬼魂、那些被怨念污染的土地,都只是它的「觸手」。
它才是本體。
「吼——!!!」
一聲低沉的、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嘶吼,從核電站方向傳來。
那團黑色的東西開始膨脹。
從一團,膨脹成一片,遮天蔽日。
它的表面,那些面孔在瘋狂掙扎,在嘶吼,在哭泣。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聾的、令人崩潰的合唱。
「我們好痛苦……」
「救救我們……」
「殺了我們……」
「不——不要殺我們——我們不想死——」
那聲音里有哀求,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
它們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首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交響樂。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團越來越大的黑色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他能感覺到,它在「甦醒」。
之前,它只是沉睡在這片土地深處,偶爾釋放出一些怨念,製造出那些怪物和鬼魂。
但現在,它被驚醒了。
被林夜超度那些亡魂的行為驚醒了。
它感覺到了威脅,感覺到了自己的「食物」正在被奪走。
它要反擊了。
「呼——」
一陣狂風從核電站方向吹來,裹挾著濃烈的腐臭和輻射,吹得林夜幾乎站不穩。
他後退一步,穩住身體,從腰間抽出一張符籙。
【護身符】
不是脖子上掛的那個,而是一張用金粉繪製的護身符。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林夜將護身符貼在胸口,口中誦念。
符紙燃起金色的火焰,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股狂風,在觸及光罩的瞬間,被硬生生擋了回去。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光罩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將林夜映照得如同一個金色的太陽。
那團黑色的東西,似乎感覺到了威脅。
它停止了膨脹,開始「收縮」。
從遮天蔽日的一片,收縮成一個人形——一個巨大的、足有十丈高的人形。
它的身體是黑色的,表面浮現出無數張面孔。
它的頭是圓的,沒有五官,只有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
它的手是爪子,每根手指都像是一把利刃。
它的腳是蹄子,踩在地上,踩出一個個深坑。
「你……是來……殺我的嗎……」
它的聲音從那些面孔中傳出,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沙啞,低沉,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
林夜看著它,沉默了片刻。
「不是殺。是送。」
他抬起頭,與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視」:
「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
那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諷:
「哪裡是該去的地方?」
「輪迴。」
林夜的聲音平靜:
「你已經在這裡困了三十多年,該走了。」
「走?」
那個聲音變得尖銳,變得悽厲:
「我走不了!我和這片土地連在一起!我走了,這片土地就死了!」
「這片土地早就死了。」
林夜的聲音不容置疑:
「三十多年前,核事故爆發的那一刻,這片土地就死了。你現在守護的,只是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