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長廊入口,沒有立刻往前走。
腳下鋪滿紅紙。
紅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有些是「囍」。
有些是「奠」。
還有一些字被腳印踩爛,只剩半截墨痕,看不清原本寫的是什麼。
長廊盡頭,嗩吶聲越來越近。
像有什麼隊伍,正在朝他這邊走來。
直播間裡,彈幕剛剛從上一輪規則陷阱里緩過來,又立刻緊張起來。
「第一更,迎親!」
「這是不是正式進主線了?」
「迎親肯定有規矩,不能遲到,不能空手,不能走錯路,不能認錯人。」
「最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對方規矩是什麼。」
「林夜大佬剛才一路都沒用判卷紅筆,這底牌還在。」
……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紅紙。
紅紙鋪得很密。
可每隔七步,就會夾進一張白紙。
白紙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淡淡的腳印。
腳印很小。
像女人的繡鞋踩過。
林夜沒有踩那些白紙。
他沿著紅紙之間沒有字的空隙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長廊兩側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姑爺,怎麼不踩喜紙?」
「喜紙鋪路,是給你走的。」
「踩了喜紙,才算來迎親。」
聲音從牆裡傳來。
左邊一句。
右邊一句。
像許多人貼在牆後面,透過紅紙縫隙往外說話。
林夜沒有停。
「喜紙鋪路,是引路。」
「不是讓人踩。」
笑聲安靜了一瞬。
林夜繼續往前。
「喜事踩喜,喪事踩紙。」
「你們把紅白混在一起,是想讓我自己選身份。」
牆裡的聲音徹底沒了。
腳下的白紙開始慢慢滲水。
那些小小的繡鞋腳印,被水泡開,變成一團團灰白的印子。
林夜跨過去。
沒有沾到半點。
長廊盡頭的門,自己開了。
外面是一條村道。
夜色比之前更濃。
村道兩旁掛滿燈籠。
左邊是紅燈籠。
右邊是白燈籠。
紅燈籠下站著穿紅衣的紙人。
白燈籠下站著穿孝服的紙人。
它們同時轉頭,面朝林夜。
嗩吶聲就是從村道盡頭傳來的。
很快,一支隊伍出現在夜色里。
最前面是兩個吹嗩吶的紙人。
它們臉上塗著紅胭脂,嘴卻畫得又黑又長。
嗩吶插進它們嘴裡,像是從喉嚨里長出來的。
後面跟著四個抬轎的。
轎子是紅的。
大紅花轎。
轎簾垂下,簾邊掛著一串小銅鈴。
可花轎後面,還拖著一口薄薄的白棺。
裡面鋪著紅綢。
紅綢中間,放著一隻新娘的繡鞋。
迎親隊停在林夜面前。
嗩吶聲也停了。
整個村道一下子安靜下來。
一個媒婆從隊伍後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半紅半白的衣裳。
左半邊臉塗著厚厚的胭脂,嘴角往上翹。
右半邊臉卻慘白一片,眼角往下垂,像剛哭過喪。
她看著林夜,咧嘴一笑。
「姑爺,吉時到了。」
「你是來接新娘的,還是來接亡人的?」
又是二選一。
接新娘,就會被紅事綁定。
接亡人,就會被白事綁定。
直播間觀眾已經被這副本折磨得形成條件反射。
「別選!」
「肯定不能說接新娘,也不能說接亡人!」
「這恐懼支配者學壞了,每一步都給你兩個答案,但兩個答案都錯。」
……
林夜看著媒婆。
「我來迎親。」
媒婆臉上的笑僵了一點。
「迎親,不就是接新娘?」
林夜道:
「迎親是禮。」
「接誰,要看庚帖。」
媒婆的眼珠輕輕轉了一下。
她從袖子裡摸出兩張紙。
一張紅。
一張白。
紅紙上寫著生辰八字。
白紙上也寫著生辰八字。
兩張紙被她並排遞到林夜面前。
「姑爺,自己挑。」
「挑對了,新娘跟你走。」
「挑錯了,你跟新娘走。」
林夜沒有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
紅紙上的字很新。
墨跡卻沒有干。
白紙上的字很舊。
邊角卻沒有半點磨損。
都不對。
林夜抬眼看媒婆。
「庚帖不是隨路遞的。」
「該由雙方長輩交換,不該由媒婆半路讓我挑。」
媒婆的嘴角又僵住。
林夜繼續道:
「而且迎親之前,庚帖早該合過。」
「現在再讓我選,是你們禮數錯了。」
話音落下,媒婆手裡的紅紙和白紙同時燃了起來。
沒有火焰。
紙自己從邊緣捲曲,變成黑灰。
媒婆猛地收回手。
她那半張紅臉開始往下掉粉。
半張白臉卻笑得更深。
「姑爺懂禮。」
「那就請上轎吧。」
四個紙人同時放下花轎。
轎簾掀起。
裡面空空蕩蕩。
沒有新娘。
只有一塊紅蓋頭,端端正正放在座位上。
花轎後面的白棺,也在同一時間往前滑了一點。
白棺里的繡鞋,鞋尖正對著林夜。
媒婆站在旁邊,聲音輕柔。
「迎親路遠,姑爺不上轎,誤了時辰怎麼辦?」
「不坐花轎,也能躺棺。」
「總要選一樣。」
林夜看了一眼花轎。
又看了一眼白棺。
「新郎不上轎。」
媒婆問:
「不上轎,怎麼迎親?」
林夜道:
「新郎走在轎前。」
「轎里坐的是新娘。」
他說完,抬手指向那頂空轎。
「轎空,說明還沒接到人。」
「我現在上轎,才是亂禮。」
紅花轎猛地一震。
轎簾垂了回去。
後面的白棺發出一聲很輕的咯吱聲,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咬了一下牙。
媒婆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那姑爺走吧。」
「可迎親路上,不能回頭。」
「若有人喊你,不能應。」
「若有人攔你,不能停。」
她說完,忽然又笑了。
「不過姑爺要記住,迎親隊不能缺人。」
「你若走得太快,隊伍散了,也算失禮。」
新的問題來了。
不能回頭。
不能應聲。
不能停。
但又不能讓隊伍散。
這不是單純往前走。
這是要控制整個隊伍的節奏。
林夜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隊伍。
兩個吹嗩吶的紙人在前。
四個抬轎的紙人在中。
後面拖著白棺。
媒婆跟在花轎旁邊。
整個隊伍紅白混雜。
如果他走在最前,隊伍有可能跟不上。
如果走太慢,可能誤時辰。
如果停下來等,違反不能停。
林夜伸手,從布囊里取出一張黃符。
黃符無火自燃,化成一縷極細的金線。
金線落在他腳下,又向後延伸,貼著花轎前方的地面,形成一條不明顯的引路線。
林夜邁步。
金線隨他移動。
花轎跟著金線走。
他沒有停。
也沒有回頭。
更沒有出聲。
可隊伍始終沒有散。
嗩吶聲重新響起。
這一次,聲音跟著林夜的步伐一高一低。
走出十幾步後,村道兩旁的門開始打開。
一扇。
兩扇。
三扇。
屋裡站著許多人影。
有人喊:
「林夜!」
聲音像趙建國。
林夜沒應。
又有人喊:
「姑爺,鞋掉了!」
林夜沒回頭。
還有小孩的聲音哭著喊:
「轎子後面死人爬出來了!」
林夜依舊往前。
直播間裡,不少觀眾已經忍不住了。
「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這也太噁心了,聲音一直騙他。」
「他說不能回頭不能應聲,可他怎麼知道轎子有沒有真的出事?」
「所以他用了金線,隊伍沒散就說明轎子還跟著。」
……
林夜確實不需要回頭。
金線還在。
花轎還在。
隊伍還在。
只要金線沒有斷,迎親隊就沒散。
忽然,身後的嗩吶聲停了一瞬。
金線輕輕繃緊。
林夜腳步沒有停。
他察覺到了。
不是隊伍散了。
是有人踩住了金線。
前方村道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老人。